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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撤退

2026-09-18 17:22:20 作者: 我的亞索很溜

  第105章 撤退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五日,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凌晨三點,史達林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作戰地圖。地圖上的紅線已經從莫斯科西郊向外延伸,密密麻麻的箭頭指向西邊。

  這是他一個月來日夜等待的時刻。一個月前,德軍兵臨城下,偵察機飛過紅場上空,飛行員能看見克里姆林宮的尖頂。

  朱可夫在三天前提交了反攻計劃。計劃寫在一份厚厚的文件里,有兵力部署、進攻路線、預備隊的配置。史達林看了三遍,用紅筆改了幾處,朱可夫沒有反對。

  他也知道改的不是戰術,是政治。戰術上他比史達林懂,政治上史達林比他懂,改完了,史達林簽了字,朱可夫把文件收好,敬了個禮,轉身要走。

  史達林叫住他。「什麼時候?」

  「十二月五日。凌晨。」

  「為什麼選這一天?」

  「因為再過幾天,氣溫會降到零下三十度。我們的兵能扛,德軍的兵扛不了,誰先打誰就贏。所以我們要先打。」

  史達林看著他,沒有說話。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

  在城西的戰壕里,在那些被凍得硬邦邦的陣地上,士兵們沒有睡,他們等了半個月,等過了十一月的寒風,等過了德軍的最後一次進攻,等過了凍傷,飢餓,彈藥告急的每一天。他們在等這一句話。

  反攻。

  「去吧。」史達林說。

  朱可夫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史達林一個人站在窗前。他想起一個月前,紅場閱兵那天,雪下得很大。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從抽屜里拿出那份反攻計劃,又看了一遍。他看著那些標註著部隊番號的方框和用紅筆勾畫的進攻路線。

  他的手指落在地圖上,莫斯科以西三十公里處,科洛科利采夫營的位置。

  他不知道科洛科利采夫是誰,但知道他的營一直都在。

  十二月五日,凌晨四點,莫斯科以西,蘇軍第5集團軍第3營陣地。

  科洛科利采夫蹲在瞭望孔後面,耳朵凍得生疼,用手捂了一會兒又放下。

  他熬了很久,從十一月初等到十二月初,從德軍最後一次進攻等到他們徹底停火,從每天都有炮彈落到陣地上等到偶爾才有一兩發炮彈。

  他知道德軍也在等,等冬天過去,等補給運上來,等他們的腳從凍瘡里緩過來。

  電話響了。他接起來。

  「上尉,」電話那頭是團長的聲音,「反攻開始了。」

  科洛科利采夫握著話筒,沒有說話。

  「你們的任務是往西推進。目標:德軍第10裝甲師的後衛部隊,他們正在撤退,油料不夠,跑不快,追上去拖住他們,不要讓他們的工兵炸橋,不要讓他們的炮兵重新架炮,不要讓他們的步兵有喘息的機會。」

  「明白。」科洛科利采夫放下電話。

  他蹲在瞭望孔後面,看著西邊的方向,身後是戰壕,戰壕里蹲著他的兵。

  「同志們,」他說,「命令來了,反攻,往西打。」

  沒有人說話。士兵們看著他,一張張面孔帶著含蓄的喜悅。

  他轉過身,第一個爬出戰壕。

  雪很厚,沒過了膝蓋。他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身後,士兵們跟著他爬出戰壕,一個接一個,端著槍,彎著腰,踩著他踩出來的腳印,往西走。

  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停下來,蹲在雪地里,舉起望遠鏡,西邊灰白色的雪地上出現了幾個黑影,是德軍的戰壕,沒有人。

  十二月五日,凌晨五點,莫斯科以西,德軍第10裝甲師陣地。

  施陶芬將軍沒有睡。他坐在師部的地圖前,聽著遠處的炮聲。

  他拿起電話,搖了幾下。「前鋒部隊報告,蘇軍步兵正在向我的陣地推進。大約一個團,沒有坦克。」

  施陶芬沉默了幾秒。「沒有坦克?」

  「沒有,只有步兵。」

  施陶芬放下電話,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很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雪。

  他走回桌前,拿起電話。「讓反坦克炮準備,步兵可以擋住,沒有坦克他們沖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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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電話,坐下來。他想起古德里安昨天來視察的時候說的話。古德里安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已經油盡燈枯的部隊番號,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們必須撤到更靠後的陣地。否則會被包圍。」施陶芬看著他。他知道該撤,但他也知道不能撤,上面有命令,不許後退。

  天快亮了,施陶芬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東邊的天際線泛著灰白色的光,雪地上出現了許多移動的黑點。蘇軍步兵,散兵線,彎著腰,端著槍,從雪地里走出來。

  「讓預備隊上來。守住陣地。不許後退。」

  科洛科利采夫蹲在雪地里,看著前方德軍的戰壕。戰壕前面沒有鐵絲網,沒有雷區,什麼都沒有。德軍來不及布防了,他們在撤退,後衛部隊在掩護,掩護完了就跑,跑不快的就被追上了。

  他站起來,揮了一下手。「沖!」

  士兵們從雪地里爬起來,跟著他往前跑,德軍的機槍響了,子彈掃過來,打在雪地上,濺起一道道白色的煙,有人倒下去,旁邊的人繞過他,繼續往前跑。

  科洛科利采夫跑在最前面,離德軍的戰壕越來越近,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他的手榴彈被凍得握不住了,甩出去,手榴彈在戰壕前面炸開,煙塵和雪一起飛起來。

  他跳進戰壕,端著槍,朝前掃。一個德軍士兵倒下去,另一個舉起手,他剛要打又停了下來。

  他看著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充滿了疲憊。

  「放下槍。」他喊。用生硬的德語。

  士兵看著槍,又看著他。把槍扔在地上,舉起雙手。

  科洛科利采夫從他身邊走過去,繼續往西追。

  十二月五日,上午八點,莫斯科西郊,蘇軍第244師反攻出發陣地。

  戈沃羅夫站在一輛T—34坦克旁邊,看著那些從戰壕里爬出來的士兵。他的部隊已經集結了三天。三天裡,他們躲在樹林裡,等著命令。士兵們把坦克用樹枝和雪偽裝起來,把火炮推到預定陣地,把彈藥箱從卡車上卸下來。

  沒有生火做飯,怕炊煙暴露位置。

  命令終於到了。

  「進攻。」戈沃羅夫說。

  坦克發動機響起來,排氣管噴出白色的蒸汽。T—34從樹林裡開出來,排成一條線,炮管指向西邊。履帶碾過雪地,發出沉悶的聲響。步兵跟在坦克後面,彎著腰,端著槍,踩著坦克碾出來的車轍,往西跑。

  戈沃羅夫坐進指揮車,司機發動了引擎,車子往西開。路很爛,到處是彈坑和碎石。

  他抓著扶手,身體隨著車身搖晃。

  他想起一個月前。那時候他帶著部隊從遠東趕來,坐了六天火車。下了火車,沒有休整,直接上了戰場。

  他收回目光,靠著座椅,閉上了眼睛。

  十二月五日,下午兩點,莫斯科以西,德軍第10裝甲師師部。

  施陶芬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標記不斷變化的藍紅箭頭。他的防線已經被撕開了。蘇軍步兵從三個方向同時進攻,沒有坦克,只有步兵。

  步兵太多了,多得他擋不住,他的兵已經好幾天沒有睡過完整的覺了,凍傷的人比戰鬥傷亡多,反坦克炮彈不夠,機槍卡殼了修不好,修好了又卡。

  「將軍。」副官站在他身後,聲音很輕,「古德里安將軍的電話。」

  施陶芬接過話筒。

  「施陶芬,你的陣地還能守住嗎?」

  施陶芬沉默了幾秒。「守不住。」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幾秒。「那就撤,往西撤,撤到伊斯特拉,在伊斯特拉重新組織防線。」

  施陶芬握著話筒,沒有放下。「將軍,上面有命令,不許後退,元首的命令。」

  「元首的命令是進攻。我們現在還進攻嗎?我們連守都守不住了,撤,責任我負。」古德里安痛苦的聲音傳來。

  電話掛了。施陶芬放下話筒。他站在原地,看著窗外那張灰濛濛的天空。

  「傳我的命令。各營交替掩護,往西撤退。工兵營斷後,炸毀所有橋樑。」

  他穿上大衣,走出木屋。外面停著一輛半履帶指揮車,引擎已經預熱好了。司機掛低檔,慢慢往前開,他不知道還能退到哪裡,伊斯特拉?再往西呢?沃爾科拉姆斯克?再往西呢?他不敢想了。


  十二月五日,傍晚,莫斯科西郊,蘇軍第3營追擊途中。

  科洛科利采夫沒有力氣跑了,他蹲在路邊,從口袋裡掏出乾糧,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乾糧硬得像石頭,嚼起來沙沙響。

  謝爾蓋蹲在他旁邊,也在嚼乾糧。他的臉上全是灰,嘴唇乾裂,手指上全是凍瘡。他把乾糧嚼碎了,咽下去,又從地上抓起一把雪塞進嘴裡,和著乾糧一起嚼。

  「上尉。」

  「嗯。」

  「我們追了多遠了?」

  科洛科利采夫想了想。「大約十公里。」

  「德軍的後衛還在前面?」

  「在,但是他們也跑不動了。」

  謝爾蓋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把乾糧塞回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走

  吧。天快黑了。」

  科洛科利采夫站起來,繼續往西走。雪很深,腿很沉,腳底板已經沒什麼知覺了。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熱的時候像踩在火炭上,冷的時候像踩在冰水裡。不用看也知道,腳凍傷了。

  他不能停。

  深夜,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史達林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幾份電報。第一份是朱可夫發來的。內容很短:「德軍已開始向西撤退。第5集團軍、第31集團軍、第244師、第247師、第249師,均已轉入進攻。

  追擊正在進行。」

  第二份是沙波什尼科夫發來的:「遠東部隊先頭部隊已抵達莫斯科,正在向西運動。

  預計三天內可投入戰鬥。」

  第三份是貝利亞發來的:「莫斯科城內秩序良好。無恐慌跡象。」

  史達林看完了三份電報,把它們疊在一起,放在桌角。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裡,劃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的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疲憊。但眼睛裡有光。

  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從鼻孔里噴出來,在燈光下慢慢散開。

  凌晨,莫斯科以西,德軍第10裝甲師撤退途中。

  古德里安站在路邊,看著那些從他面前走過的士兵。

  一個年輕的士兵從古德里安身邊走過,沒有看見他。他的大衣上全是雪,帽檐上掛了霜,步槍扛在肩上,槍托著地,槍口朝天。

  古德里安看著他,想走過去,但沒有邁出那一步。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再撐一撐」?撐到什麼時候?說「援軍快到了」?哪裡來的援軍?說「我們能贏」?拿什麼贏?

  他轉過身,看著西邊。伊斯特拉還在幾十公里外,按照這個速度,他的部隊還要走兩天。兩天走幾十公里,在平時是笑話,但現在不是笑話。

  「將軍。」副官跑過來,喘著氣,「集團軍群司令部的電報。」

  古德里安接過電報。包克元帥發來的。內容很短:「元首命令,不許後退,就地轉入防禦,每一處陣地都要守住,丟失的陣地,必須立即反擊奪回。」

  他看著那幾行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退了,就全死在這裡,死光了誰來守住陣地?

  他把電報折好,塞進口袋,面色慍怒。




  「繼續撤,撤到伊斯特拉。」

  副官敬了個禮,轉身跑了。古德里安站在路邊,看著那些士兵從他面前走過。一個接一個,像一條灰黑色的河,往西流。

  十二月六日,上午,莫斯科西郊,蘇軍第3營追擊途中。

  科洛科利采夫追了一整夜。

  戰壕空著,機槍巢空著,指揮所空著,有人把能扔的都扔了,只留下一條命。

  他蹲下來,撿起一件軍大衣,德軍的大衣,灰色,毛呢的。比他穿的那件厚,他把自己的大衣脫了,穿上德軍的,大小剛好。

  「上尉。」謝爾蓋站在他旁邊,手裡也拿著一件德軍大衣,正在往身上套。

  「人不多,備用的也不多,讓後邊的人來撿。」科洛科利采夫站起來,繼續往西走。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到了一座橋。橋是石頭的,很舊,橋面很窄,河水結了冰。橋頭堆著沙袋,沙袋後面架著一挺機槍。機槍是德軍的,MG—34,槍管朝西。


  科洛科利采夫過了橋,繼續往西追。

  中午的時候,他追上了一支德軍後衛部隊。大約一個連,一百多人,正在往西走。

  「打。」

  他開了第一槍。一個德軍士兵倒下去。槍聲炸開,機槍響了,步槍也響了。德軍趴下了,趴在雪地里,往他們這邊打。子彈從頭頂飛過,很低,他能聽見撕裂空氣的聲音。

  科洛科利采夫蹲下來,換了一個彈匣,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謝爾蓋。」

  「在。」

  「清點人數。」

  謝爾蓋沿著隊伍走了一圈,回來了。「還有八十三個人。」

  科洛科利采夫點了點頭。八百多人,打到現在還剩八十三個人。

  「上尉。」謝爾蓋蹲在他旁邊,「德軍還會回來嗎?」

  科洛科利采夫想了一會。

  「不會了。」

  傍晚,莫斯科英國大使館。

  洛蘭站在窗前,看著西邊的天空。

  一個月前,他站在這個窗口,聽著炮聲從西邊傳來,震得玻璃都在抖。那時候德軍離莫斯科只有不到三十公里,所有人都以為莫斯科要守不住了。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拿出那封信,寫了幾行字。

  「德軍開始撤退了。蘇軍正在追擊。我站在窗前,看著西邊的天空。那裡的火光不是炮火,是燃燒的德軍裝備。莫斯科守住了。」

  正如歷史的走向一般,德軍開始潰敗了。

  他放下筆,把信折好,塞進皮箱。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片暗紅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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