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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山河遠闊,人間煙火(4.3k)

2026-10-04 03:42:09 作者: 閒觀萬水妍

  第279章 山河遠闊,人間煙火(4.3k)

  陳大生拜入聽篁居的首日,這間原本冷清的破舊書齋便多了幾分響動。

  幼童雖身量不高,手腳卻帶有幾分屠戶家傳的利落。清早一入鋪子,便主動尋來掃帚,將地面的塵土盡數掃淨。

  待陸遲落座,他又踮著腳尖在案前研墨。只是初次碰這文房物件,力道拿捏不准,墨汁飛濺,沾在臉頰與鼻尖上。

  陸遲面色平靜,遞過一塊糙布令其擦去污跡。

  隨後,陸遲在糙紙上寫下「人」、「大」、「生」三字,教其辨認。

  陳大生端坐木凳上,初時學得頗為用心,扯著稚嫩嗓音跟著念誦,聲音洪亮,透著股莽撞氣。

  然孩童生性好動,這股定性只維持了半個時辰。

  日頭漸高,長街上喧鬧漸起。街對面來了一夥賣藝的江湖班子,敲鑼打鼓,引得人群叫好。

  其中還有隻穿著短褂的獼猴,正在人群中翻跟頭討賞。

  陳大生手握禿筆,心思早已飛出鋪外。

  他身子在長凳上扭來扭去,脖子伸得老長,兩眼直勾勾盯著那翻跟頭的猴子。

  筆端懸停,墨汁滴落,將案上的糙紙暈染出好大一團黑斑,他亦渾然不覺。

  陸吳耒出言提醒,只拿起案頭戒尺,在陳夫牢羊背上敲子一記。

  聲響清脆。

  陳大生吃痛,手一抖,禿筆滾落在地。

  他回過神來,迎上陸遲平靜的目光,頓時生出畏懼。他捂著泛紅的手背,眼眶一酸,吧嗒吧嗒落下淚來。

  陸遲執戒尺,冷聲訓斥:「求學切忌心浮氣躁。若心思皆在那猴兒身上,今日便歸家去罷。」

  

  陳大生聽聞要趕他走,心中大急,連忙用沾著墨跡的衣袖胡亂抹淨眼淚,連連搖頭道:「先生莫趕我,我不看猴了。」

  說罷,老老實實撿起地上的禿筆,低頭繼續臨摹那三個大字。

  市井長大的孩童,生來皮實。挨了手板,哭過一場,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陳大生便將方才的委屈拋諸腦後。

  待字跡寫完,他見陸遲手邊茶盞空了,又生龍活虎地跑去角落提來水壺,殷勤地替陸遲倒滿涼水,脆生生喚道:「先生喝水。」

  臉上的淚痕混著未擦淨的墨汁,顯得滑稽不堪。

  陸遲端起粗瓷茶盞,看著眼前幼童,微微頷首。

  這一日,聽篁居內無客。

  陸遲於案前揮毫,繪就一幅畫卷,待墨跡干透,便將其懸於側牆之上。

  畫中乃是一名女子,手執長劍,眉眼清冷,正是李清容。

  陳大生擱下手中禿筆,湊上前去,仰頭盯看良久。

  他見那畫中女子衣袂飄舉,身姿絕世,氣質迥異於市井婦人,忍不住出聲問道:「先生,這畫上的可是仙子?」

  陸遲看著畫中人,思緒微動。昔年種種在心頭掠過,他嘴角泛起一絲清淺笑意,輕聲應道:「是。」

  陳大生頓時興致大起,轉身仰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陸遲:「先生竟認得仙人!能不能給大生講講仙人的故事?」

  陸遲斂起心緒,面上重歸古井無波,出言道:「仙事虛妄,與你無干。去將千字文抄錄三遍。」

  陳大生面露氣餒,不敢違逆,只得乖乖坐回角落的小案前,鋪開糙紙,提筆蘸墨。

  便在這時,鋪外步入一男一女。

  男子著青錦長衫,腰懸玉飾。女子穿素色綢裙,髮簪明珠。觀兩人衣著氣度,皆是家境殷實之輩,不似淵華外城長街的粗鄙住戶。

  陸遲抬眼看去。他雖已封禁法力與神識,但僅憑一雙凡眼觀瞧,便見那男子步履輕捷無聲,呼吸綿長無滯,雙目隱有精光斂藏。

  此人當是一名修仙者。

  二人似是眷侶。女子眉頭微蹙,拉著男子的衣袖低聲輕語:「此去又是遠行,路上多加小心。」

  男子順勢握住女子手腕,溫聲寬慰:「無礙。尋常走動罷了,月余便歸。」

  兩人察覺到鋪內的視線,遂止住話頭。

  男子轉身,見陸遲端坐案後,一襲灰衣雖舊,氣質卻極沉靜,身側又有幼童低頭習字。他略作打量,便按凡俗禮數拱手作揖:「見過老先生。」


  女子亦隨之斂衽一禮。

  一旁的陳大生初見這等衣著光鮮的富貴人物,尤見那女子生得好看,頓時忘了抄書。

  他慌忙起身,學著陸遲平時的做派,將沾著墨跡的小手在衣擺上胡亂蹭了兩下,隨後

  板起小臉,強裝老成地彎腰作揖。

  只是他年幼體弱,彎腰用力過猛,身子打了個趔趄,險些撞翻案角硯台,惹得自己一陣手忙腳亂。

  這番拙劣憨態,令那一男一女皆是會心一笑。

  陸遲面色平靜,微微頷首以應,緩聲問道:「二位客官臨門,可是要代寫書信?」

  女子微微斂衽,溫聲開口:「老先生誤會了。妾身柳素書,這是外子燕知秋,便在這長街對門巷口居住。」

  「方才見門楣上聽篁居」三字,筆力蒼勁,風骨卓然,絕非市井尋常代寫書信之人所能及。」

  「此番冒昧登門,只因外子不日即將遠行。妾身斗膽,想請老先生賜下一幅墨寶,以此寄託離愁,盼他平安歸來。」

  言罷,她目光盈盈看向身側的燕知秋。

  燕知秋雖是一名身具法力的練氣三層修仙者,然在凡俗之中亦守著禮數。他立於一旁,神色溫和,並未出聲干預妻子行事。

  陸遲目光掃過這對夫婦。視線落在那名女子面上時,他神色微頓。

  歲月雖轉,但這女子眉宇間的輪廓,卻慢慢與他腦海中一段塵封的記憶重合。

  昔年他初履青冥洲,曾在荒野中隨一支前往蒼遠城的凡人商隊同行。

  車廂之內,那個大著膽子問他「是不是會飛天遁地」的布裙少女,正與眼前這素衣婦人的面容漸漸重疊。

  他神色如常,緩聲開口:「敢問夫人,可是與蒼遠城萬隆商號有些淵源?」

  此言一出,柳素書面露訝異,不由上前小半步,點頭應道:「妾身正是蒼遠城人士,家祖昔年便是萬隆商號的掌柜。只是蒼遠城距此相隔甚遠,老先生如何得知?」

  一旁的燕知秋聞言,眼底驟然閃過一絲警惕。他身形微動,隱隱將柳素書護在身後,目光銳利地看向案後的灰衣老者。

  一個淵華外城擺攤的凡夫俗子,竟能一口道破他妻子遠在他鄉的出身,此事頗顯反常。

  陸遲面無波瀾,平淡答道:「早年老朽遊歷四方,曾在蒼遠城外擺攤代寫家書。曾受過萬隆商號老掌柜的幾分照拂。今日見夫人眉眼,與當年老掌柜身邊那個活潑的孫女有幾分神似,故而隨口一問。」

  聽得此言,柳素書恍然,眼中頓時泛起追憶與感傷之色:「原來先生當年受過爺爺的恩惠。」

  燕知秋暗自散開感知查探,見這老者周身確無半點法力波動,氣血亦如凡俗老叟般枯敗,只當是世間巧合,遂斂去眼底鋒芒,神色稍緩。

  陸遲不再敘舊,轉口問道:「要寫何字?」

  柳素書收斂心緒,輕聲答道:「不求辭藻華美,只求意境深遠。便寫山河遠闊,人間煙火」。先生以為如何?」

  陸遲起身,於案前鋪開一張劣質糙紙。陳大生見狀,乖巧地上前,踮著腳尖在硯台中研墨。

  待墨色濃淡相宜,陸遲懸腕落筆。

  他如今斂去一身法力,然在這紅塵中沉浮數載,一舉一動皆與周遭氣機暗合。

  八個大字躍然紙上,筆觸古拙沉穩,不見半點張揚,卻自有一種厚重如山、長遠如水的深意。

  燕知秋立於一旁,本未在意。待見到陸遲運筆走勢的一瞬,他雙目微凝,心中泛起不小的波瀾。

  這老者分明毫無修行根基,是個徹頭徹尾的凡夫俗子。但他卻從這落筆的字跡中,感悟到了一股難以言說的深邃道韻。

  柳素書看著案上墨寶,面露喜色。她小心收起字卷,當即取出一錠碎銀置於桌角。

  「多謝老先生賜字。」柳素書向陸遲斂衽一禮。燕知秋亦收起輕視之心,拱手作揖。

  隨後兩人相攜退出了書齋。

  鋪內重歸寧靜。

  陳大生盯著桌上那錠白花花的銀子,滿眼錯愕。

  他未曾料到,自家先生隨手寫上幾個大字,竟能抵得過父親在街頭賣數十斤豬肉的進項!

  陸遲將碎銀隨手收攏,面色無波:「回案前,繼續去抄千字文。」


  陳大生撥浪鼓般搖了搖頭,眼下已全無向學之心。他湊近兩步,大著膽子趴在書案邊緣,纏著陸遲探問:「先生,大生若是把字練好了,以後是不是也能寫字換銀子買肉吃?」

  陸遲道:「你若將字練好,去街頭支個攤子代寫家書,一封大抵能掙兩文銅板。若想換剛才那一錠銀子,需得連寫五百封。」

  「待你寫完這五百封,手腕怕是也廢了。屆時連你爹案板上的剔骨刀都提不動,拿什麼吃肉?」

  陳大生聽罷,低頭看了看自己肉平平的小手,又掰著指頭算了算五百封該是多厚的一摞紙,頓時苦了臉。

  「那還是算了,大生還是吃爹賣剩下的豬下水罷。」

  他縮了縮脖子,再不敢做這等靠寫字吃肉的清秋大夢,老老實實溜回角落的小案前,捏起禿筆,繼續去抄那枯燥的千字文。

  陸遲輕吹了一口杯中熱茶,目光投向鋪外熙攘的長街。借著飲茶的動作,他眼底深處難得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長街另一端。

  燕知秋將字卷妥帖收攏,不露痕跡地放入袖中。

  柳素書抿唇輕笑,眉眼間透出幾分嬌俏:「妾身未曾說錯罷?這位老先生雖屈居這簡陋書齋,筆下卻極見風骨。」

  燕知秋乃鍊氣三層修士,眼界遠超凡俗,此刻亦點頭應承。

  那糙紙上的字跡沉穩內斂,隱有氣象,確非尋常落魄文人能寫出。

  他想起方才之事,出言問道:「玉兒,那位老先生能一口道破你的出身,當真只是巧合?」

  柳素書輕嘆一聲,神色間泛起追憶:「想來是爺爺昔年結下的善緣。夫君有所不知,妾身幼時患有胎裡帶來的心肺弱症,本斷言活不過及笄之年。」

  「商隊在蒼遠城外,曾偶遇一位途徑的仙師,賜下兩瓶丹藥。」

  「全賴那丹藥拔除了大半病灶,妾身方能隨商隊遠行。後來商隊在荒野遇險,幸得夫

  君路過拔刀相助。若無當年那丹藥續命,妾身也撐不到與夫君相識之日。」

  她頓了頓,續道:「那位老先生既受過爺爺照拂,大抵是知曉些商隊往事。今日能在距蒼遠城千萬里外的淵華城相遇,也是一樁善果。」

  燕知秋默然。他適才以法力暗中探查,那老者確是毫無修為的凡俗之軀,便也只當是凡塵巧合,不再多心。

  柳素書正欲再言,面色忽地一白。

  她以手掩口,低低咳嗽了兩聲,身形微晃。

  燕知秋面色驟變,立刻伸手扶住妻子,指尖搭上她手腕脈門。一縷法力渡入其體探查,片刻後,他在心中暗自長嘆。

  當年那仙師賜下的丹藥雖是不俗,終究只是對症凡人的藥石。

  近十載過去,藥力早已耗盡。柳素書生來凡骨,心肺弱症復發,生機正日益衰敗。

  兩人歸家。

  柳素書歇息片刻,氣色似有迴轉。她理了理燕知秋的衣領,溫聲說道:「妾身無礙,夫君安心去辦正事便是。」

  燕知秋身具法力,怎會查探不出她肺腑沉疴?他面上不顯,只將苦澀咽下,點頭應

  允,轉身離門。

  待燕知秋走遠,柳素書將那捲墨寶展開,懸於內室牆上,目光落於古拙字跡,雙手交疊,暗自祈禱夫君平安歸返。

  且說燕知秋離了外城。他此番並未如對妻子所說那般前往深山尋覓靈草。

  絕險之地他這等低微修為去不得,尋常山林又早被採摘一空。

  他行至無人巷弄,祭出飛行法器,御空而起,直奔淵華內城而去。

  內城修士雲集。燕知秋落於一處隱蔽的地下場館。

  屋內昏暗,一黑袍管事坐於桌後。

  燕知秋走上前去,沉聲開口:「此前那樁與妖獸的死斗,燕某接了。」

  此地下暗場,乃淵華內城專司死斗之地。

  城中權貴修士設局聚賭,以觀人獸搏殺為樂。

  底層散修無門無派,多來此地簽生死狀,以性命換取靈石,作積攢法力、購買修行所需之用。

  管事抬眼打量他一番,出言提醒:「死斗擂台,不死不休。你乃散修,可想清楚了。」

  燕知秋面無波瀾:「規矩我懂。我只問,那定好的靈石報酬,事後可會短缺?」


  管事冷哼一聲:「只要你活得下來,場館定下的靈石,一塊都不會少你的。」

  燕知秋反覆盤問,確認報酬數目無誤,便不再有異議,退至一旁畫押簽下生死狀。

  他看著狀紙上的紅泥手印,心緒平定。

  內城藥坊中那株能治玉兒心肺弱症的靈藥索價甚巨。單憑這一場死斗所得的靈石,自是相去甚遠。

  這不過是個起頭。

  只要能在這地下死斗場中一場場熬活下來,將靈石慢慢積攢,終有一日能湊足數目,替妻子掙來續命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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