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修煉室內一下子都安靜了。
按摩儀器運轉時發出的輕微響聲在這一刻都顯得有些突兀。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那個提問的武者。那人張了張嘴,似乎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自己這句話背後,隱藏著何等血淋淋的邏輯。
他的臉色也是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
而作為導師的孔元,原本隨和的神情蕩然無存。他眉頭緊鎖,兩道濃眉幾乎擰在了一起,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幾分凌厲的壓迫感。
「這種話,以後不要在公共場合說出來。」孔元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聲音並不響亮,但極具威懾力。
孔元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我以前聽說過一句話。
這句話是這麼講的——有價值的東西,如果不具備守護它的力量,那它就不屬於你。」
說著,孔元頓了頓,看向了窗外。
「這是個強者為尊的世界。哪怕是華彥共和國,官方也不能做到絕對的一家獨大。巨企、古老的家族、隱藏在暗處的地下組織……勢力盤根錯節。官方是能維持基本秩序,但秩序的縫隙里,危險無處不在。」
「在很久以前,華彥共和國的局勢還沒有穩定下來。那時候,官方還只是一個被各方頂尖勢力聯合掌控的傀儡組織。在那個混亂的年代,天賜者,如果背後沒有強大的靠山保護……」
孔元的話語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寒冷無比。
「一旦被發現,下場只有一個——消失。」
咕咚。
有人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至於原因,就是你剛才猜測的那樣。」孔元指了指那個提問的武者,毫不避諱地撕開了歷史的遮羞布,「異獸的異骨能被取出參悟,人類的特殊器官,自然也能。」
「而且,相比於異獸,人類同種之間的排異反應要小得多。天賜者體內那些變異的器官、多出的骨骼,上面記載的先天秘法,只有極少部分能被外人透過觀摩學會。但如果直接移植到自己體內呢?」
孔元冷笑一聲。
「雖然會有排異,雖然無法發揮出原主百分之百的威力。但好處是實打實的。它能強行提升移植者的生命刻度,改善基因稟賦,甚至能讓人獲得弱化版的先天秘法!」
「而這種好處,足以讓任何人趨之若鶩!」
這一刻,眾人彷佛看到了某種畫面,一個具有著特殊器官的天賦者被綁在冰冷的手術台之上,胸腔被剖開,體內最珍貴的器官被取走。
這一切,和他們在仰光城的時候被當做人體果實培養有什麼區別?
「那現在呢?」有人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隱隱有些乾澀。
「現在。」孔元看了他一眼,「現在自然是好很多了。」
「官方在過去漫長的歲月里,不斷隱忍,不斷發展。平民中湧現出了無數驚才絕艷的天才,他們前赴後繼,用血肉積蓄實力。後來,官方抓住機會,掙脫了那些大勢力的束縛,經歷了幾場清洗,終於成為了這片土地上真正掌握話語權的勢力。」
孔元指了指腳下的地板。
「到了後來,時代發展,法律和秩序進一步完善。各方勢力都達成了某種默契的共識,不敢再像舊時代那樣肆意妄為。明面上的獵殺和移植,已經被定性為反人類的重罪,一旦發現,官方的核心部門會直接介入,執行滅絕式的打擊。」
「所以,現在基本上已經不再會出現那種明目張胆的慘劇了。像天賜者這種存在,一旦被發現,只要選擇加入官方,就會受到極高的重視,得到最好的資源傾斜,前途無量。」
孔元給出了一個相對光明的結論。
眾人紛紛點頭,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些。
但孔元的話,其實說得很謹慎。他說的是「明面上」,他說的是「基本上」。
在場的仰光城武者,沒有一個是溫室里的花朵。他們在貴族的壓迫中掙扎求生,見慣了人性的陰暗。
他們很清楚,只要有足夠的利益,永遠都有人敢於鋌而走險。而「基本上」三個字的背後,是那些不在「基本上」範圍內的例外。那些例外發生在暗處,不會出現在任何新聞和記錄里。
趙德樂、索骨里幾人隱晦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幾人皆是心頭一凜。
先前得知天賜者概念時的那股激動與熱血,此刻已經徹底冷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憚與憂慮。
吳生。
他們腦海中同時浮現出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性格沉穩、殺伐果斷,總是沖在最前面的隊長。
吳生沒有任何背景,和他們一樣,就是一個從仰光城外城泥沼里爬出來的草根。
如果吳生真的是天賜者,並且暴露在了某些人的眼中……
其後果,趙德樂等人也不敢去想。
儘管孔元說過加入官方就能得到保障,可誰又知道真實情況呢?
一時間,幾人心中都湧現了一個想法,那就是一定要對於吳生的身份絕對保密。
其他人也是各懷心思,誰也沒有再繼續這個危險的話題。
孔元將眾人的神態盡收眼底。他沒有點破,有些殘酷的現實,需要這些年輕人自己去消化。只有認清了世界的真面目,才能活得更久。
「行了。」
孔元拍了拍手,聲音恢復了平穩,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有些事情不要多想。
反正你們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你們現在最要緊的事情,是抓緊時間修煉。爭取屆時透過考核,留在學院當中,成為正式成員。」
「你們一會再修煉一輪吧,然後今天的修煉課就到此為止。」
「是,孔師!」
——
時間轉眼,就來到了下午。
陽光偏移。
雲城武備學院,A棟教學樓。
他們這批培訓班武者的課程被安排得滿滿當當。上午的修煉課結束,幾十名仰光城武者剛吃過午飯,就按著課表來到指定教室。
很快,走廊傳來平穩的腳步聲。
教室門被推開,一名中年男人走上講台。他身形普通,沒有孔元那種把衣服撐爆的誇張肌肉,穿著一件灰白色的休閒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透著一股濃濃的書卷氣。
他把手裡的電子板放在講桌上,目光掃過下方。
「我是你們的知識指導老師,寧清之。接下來的三個月,你們可以稱呼我寧老師。」
聲音不大,吐字極度清晰。
「寧老師。」眾人齊聲開口。
寧清之點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題。「現在,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他雙手撐在桌沿,身子前傾。
「在你們看來,什麼是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