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的日光,被一方厚重如玄鐵、寂滅吞萬象的天幕,轟然遮斷。
黑風嶺以南,千裏運河本還泛著開陽星君遺留的淡金星輝,靈霧裊裊,水波溫柔,可自東天盡頭滾來的死寂黑雲,卻以吞噬一切的姿態沉沉壓落。雲層不飄不盪,無風無雷,只有令人靈魂發寒的幽寂,所過之處,光線熄滅,空間扭曲,連天地法則都發出細碎的哀鳴。
虛空裂開一道百丈幽隙,隙間浮動著破碎的神魂與哀嚎的靈體,一道身披幽獄骨甲的身影緩緩踏出。甲冑之上鐫刻著億萬冤魂凝成的紋絡,每一道都在瘋狂吸食天地生機,枯瘦身軀之中,蘊藏著煉虛巔峰的恐怖威壓,雙目之處,只有兩簇寂滅黑火靜靜燃燒。
寂滅議會,七大護法之一——幽獄護法。
他身側,三尊凶焰滔天的魔將分立左右。
影齒魔將半隱於空間褶皺,利爪泛著撕裂虛空的寒芒,專司刺殺;裂魂魔將頭顱碩大,口器裂至耳根,周身環繞著震碎金丹的魂嘯音浪;斷脈魔將身軀如枯木,雙手所觸之處,靈脈寸斷,草木飛灰,正是生道的天生克星。
三尊化神巔峰魔將之後,一百零八尊寂滅死士如雕塑般矗立,無魂無念,只知殺戮,悍不畏死。
運河河床之上,玄清子腳踏坎乾需運陣陣眼,淡金色陣紋如流水環繞,與地脈、水運、文氣三脈相連,撐起一道護持十里河道的靈光罩。可下一瞬,一股凶厲到極致的氣息從天穹砸落,悶沉的震鳴直透靈魂深處。
「咚——!」
陣壁光芒驟然黯淡,玄清子指尖陣紋瞬間崩開三道裂痕,胸口如遭太古凶魔撞擊,一口金色道血噴灑而出,落在陣紋之上,瞬息便被寂滅之力腐蝕得乾乾淨淨。
蒼梧子猛地踏地,大地隆起數十丈高的地脈巨手,想要撐住崩裂的陣基,可巨手剛一成型,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灰化、崩解。斷脈魔將的腐靈之力,早已順著地脈長驅直入。
河岸高坡之上,墨塵子羽扇停在半空,眉頭緊鎖。他不擅正面強攻,卻能觀天地氣機,辨陰陽走勢,可此刻映入他心神的,只有一片漆黑死局,所有氣機推演,皆被寂滅之力強行斬斷。
黑風嶺主峰通明殿內,炎凌雪端坐殿中,火鳳神光輕柔環繞周身,一手輕輕貼在小腹之上。腹中先天道胎林念生的胎光微微顫動,似在感知天外凶兆,發出無聲的預警。
幽影立在殿門正中,金黑雙瞳洞穿虛空,直視千里之外的寂滅黑雲;雲瀾身形半隱暗影,指尖碎空之力流轉,將十里空間徹底鎖死;鎮岳如一尊太古石神,雙腳紮根地脈,築起三重看不見的防禦壁壘。
「來了。」幽影聲音冷澈如冰,「是議會的真正刀刃。」
下一瞬,一道青碧神光自通明殿破空而起。
林辰凌空而立,道袍獵獵作響,身後太古地龍虛影舒展鱗甲,金光熠熠,與建木光柱遙相呼應。左袖之上,開陽星紋自發亮起,一縷溫和卻威嚴的天星之力靜靜流淌。他抬眸望向那片遮天蔽日的黑雲,視線相撞的剎那,虛空炸開一圈無形漣漪。
黑雲轟然裂開。
幽獄護法緩步踏出,周身空間層層摺疊、破碎、重組,每落下一步,腳下便浮現一座丈許大小的幽黑囚籠,籠內神魂哀嚎,法則哀鳴。他盯著林辰,聲音如同萬千魂魄被同時碾碎,沉悶而詭異。
「林辰,本座幽獄,寂滅議會七大護法之一。」
話音未落,他抬手一揮。
「轟——!」
萬丈幽黑囚籠橫貫天地,轟然成型,將整條運河、兩岸百姓、木衍修士、陣基靈脈,一網打盡。空間瞬間凝固,靈氣徹底斷絕,聲音消失,光線被吞,天地之間,只剩下冰冷死寂的囚籠,與籠中無處可逃的生靈。
玄清子陣紋徹底崩碎,再度噴出一口道血;蒼梧子地脈之力被強行掐斷,雙膝微微彎曲;墨塵子眼前氣機全亂,再也推演不出半分生路。岸邊百姓癱軟在地,孩童嚇得忘記哭泣,老者閉目靜待死亡,絕望如潮水般淹沒每一個角落。
幽獄護法居高臨下,俯瞰籠中眾人,心中殺意翻騰。他以空間鎖身,以腐靈斷脈,以魂嘯亂心,以死士圍剿,在他看來,林辰已是瓮中之鱉,無論戰與退,皆是死路一條。
林辰凌空不動,周身氣息沉穩如岳,沒有半分慌亂。他目光掃過囚籠方位、陰氣流動、魔將站位、死士排布,忽然側首,聲音清和沉穩,只傳入身旁墨塵子耳中。
「墨塵子,以《易經》觀眼前危局,是何卦象?」
墨塵子心神一振,立刻收攝雜念,以易理審度全局,羽扇輕收,沉聲作答:「回盟主,敵居坎位,坎為水、為險、為陷、為陰邪,主囚籠、主寂滅、主詭襲;我等被鎖坤位死宮,坤為地、為眾、為柔,被陰氣壓制,天地不交,是否卦之象——閉塞不通,危難臨頭。」
「否卦,天地不交,萬物不通。」林辰微微頷首,眸中光芒愈發明亮,「他以險困我,以陰克我,以力壓我,就是要逼我亢龍有悔,亂我道心。但你我皆知,易之道,不在力敵,而在變化;不在剛猛,而在化轉。」
墨塵子眼中驟然亮起光芒:「盟主之意,是否極泰來?」
「正是。」林辰抬眼,目光落在囚籠最薄弱的空間節點之上,聲音輕淡,卻定乾坤,「天地不交,便以九宮之氣交之;險陷困身,便以需卦之道待之;陰氣壓頂,便以離火之明破之。你我不需硬撼他的戰力,只需轉陰陽,換位次,引氣機,定陣眼,以易理破他囚籠,以智慧破他殺局。」
墨塵子瞬間通透,周身易理氣機轟然運轉:「屬下明白!請盟主下令,玄清子即刻布後天九宮易位陣,乾天鎮其鋒,坤地安萬民,震雷破其籠,巽風清其邪,坎水復靈脈,離火照其虛,艮山固地基,兌澤毀其心!以易馭陣,以陣破法,不戰而屈人之兵!」
「准。」林辰淡淡一笑,「你執九宮易理,我執生道本源,今日便讓他們看清,戰力可困人身,智慧卻可開天地。」
話音落下的剎那,墨塵子羽扇疾揮,洛書九宮、後天八卦之氣機如流光四射,瞬間落入八方方位。玄清子瞬間會意,不顧道基震盪,陣指翻飛,將崩裂的坎乾需運陣與九宮易位陣強行合二為一;蒼梧子猛地踏地,引動地龍地脈填入坤位與艮位,死死穩住生死玄關。
天地氣機,轟然逆轉。
幽獄護法臉色驟變,他不懂易理,更不知陰陽轉替,只感覺自己布下的空間囚籠,竟在自行鬆動、瓦解、崩裂。他怒不可遏,厲聲咆哮:「混帳!你做了什麼!」
守塵緩步踏出,右手穩穩握住腰間魔劍劍柄。劍身金光澄澈如烈日,昔日魔性早已被生道徹底淨化,只剩下守護蒼生的凜然正氣。他沒有去看狂怒的幽獄護法,目光只輕輕落在身後惶惶不安的百姓,再落至身旁那道青色身影之上,沉穩如山,堅定如石。
蘇青青裙微動,輕抬步履,與守塵並肩而立。眉心木神印記緩緩亮起,青碧如玉的木神本源之力自周身流淌而出,髮絲間草木清香漫捲,與囚籠內刺骨的寂滅死氣形成天地之差。
一人執劍,鎮殺邪魔;一人掌生,護佑萬靈。一左一右,一劍一文,一肅一柔。
守塵指尖微微一緊,劍身嗡鳴作響,劍鳴清越,似與他的心意產生最真切的共鳴。蘇青掌心輕按大地,草木氣機順著指尖緩緩流轉,柔和而堅定,如與她的道心完全相合。
兩人自相識以來,一路相伴,一守一護,一剛一柔,從未有過此刻這般默契。無需言語,不必眼神交匯,更不必半分示意,只因為——道同源、心同理、意同歸。
守塵所修,是劍中正道,以殺止殺,以戰護生,劍下無冤魂,只斬世間惡;
蘇青所修,是木神大道,以生養生,以和安定,身含天地慈,護盡天下靈。
一文一武,一柔一剛,一陰一陽,正是天地造化最完美的相濟之理。
在這絕境囚籠之中,在這萬民將危之際,在這生死一線之間——
兩人的道基,在天地氣機的牽引下,第一次徹底共鳴、徹底交融、徹底合一。
淡淡的光暈自兩人體內緩緩溢出,金色的劍意與青碧的生機輕輕纏繞,如絲帶相綰,如靈脈相通,如心意相連。空氣中流淌著看不見的道韻,溫柔、澄澈、莊嚴,又帶著一絲悄然滋生的、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愫,在光影間輕輕蕩漾。
守塵猛地拔劍!
「錚——!!!」
劍光沖天而起,如金龍貫日,硬生生撕裂寂滅囚籠的黑暗一角,金光浩蕩,直衝九霄。
「魔生歸一·鎮邪!」
蘇青同時雙手按地,眉心木神印光芒暴漲!
「嗡——!!!」
萬千生命藤蔓自河床之下瘋狂暴漲,如青色神龍盤繞天地,根須扎入地脈,枝葉撐開蒼穹,青輝普照,萬靈復甦。
「木神本源·萬靈守護!」
金色劍氣貫空,青碧生機覆地。劍意在先,文氣在後;文氣養劍,劍氣護生。
兩道力量不再是各自為戰,而是在囚籠中央轟然相融,纏繞、旋轉、升華,化作一道數十丈寬的陰陽道輪!金青二色流轉不息,剛柔並濟,文武相融,生出一股遠超兩人修為總和的無上偉力。
這是兩種大道的完美契合,這是兩顆道心的真正相擁。
文以載道,劍以行道;文安人心,劍定妖邪。
天地之間,虛空震顫,大道共鳴,四個由光紋凝成的古老大字,緩緩浮現,響徹四方,震徹靈魂——
文劍同生
影齒、裂魂、斷脈三尊魔將同時被震得倒退出數十丈,周身寂滅之力劇烈動盪,險些當場潰散。
幽獄護法空洞的雙眼之中,寂滅黑火瘋狂燃燒,他再也按捺不住,抬手五指彎曲,周身空間劇烈坍縮,形成一個吞噬一切的漆黑漩渦。漩渦之內,神魂碎裂,空間崩塌,生機泯滅,一道足以秒殺煉虛境的巨爪,緩緩凝聚成型。
「幽獄·噬魂裂空爪!」
滅世巨爪從天而降,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壓,直撲林辰與下方萬民。
玄清子閉目待死,蒼梧子咬牙硬抗,墨塵子易理氣機全開,準備以自身神魂補全陣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林辰緩緩抬眼,眸中無驚,無懼,無怒,只有一片澄澈如天地初開的生道之光,與易經輪迴變化的通明智慧。他身後地龍虛影仰天咆哮,龍吟震碎裂魂魔將的魂嘯音浪;左袖開陽星紋爆發萬丈星光,天星之力直貫九霄;腳下生道靈氣如海嘯噴涌,與建木、地脈、萬民信仰、九魂之力徹底共鳴。
「否極泰來,易破萬法!」
林辰指尖輕落,三道道訣同聲而出,響徹天地。
「開陽律劍·破妄!」
「生道·萬靈歸心!」
「建木·地龍鎮獄!」
白金星光、青碧生道、太古地龍之力,三者合一,如天柱倒塌,轟然砸落。
幽獄囚籠寸寸崩裂,噬魂裂空爪瞬間蒸發,空間碎片漫天飛舞,寂滅死氣被強行淨化。天光重落人間,千裏運河重見光明,囚籠破碎的聲響,如同寂滅勢力潰敗的喪鐘。
幽獄護法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整條手臂被星光生生斬斷,黑血噴涌,神魂被開陽之力洞穿,煉虛巔峰的修為轟然崩塌。他低頭看著自己殘破的身軀,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精心布局、穩操勝券的碾壓之戰,在林辰與墨塵子的易理智慧面前,不堪一擊。
「守塵,斬影齒!」
「蘇青,封裂魂!」
「玄清子,困斷脈!」
「蒼梧子,復靈脈!」
「墨塵子,定戰局!」
林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篤定,一字一句,落在戰場每一處角落,如同天地律令,不容置疑。
話音落下,五人同聲應喝,氣息共振,直衝雲霄。
守塵身形一閃,金色劍光再度騰起,這一次不再是守護,而是誅邪的絕殺。劍光輕靈卻凜冽,不帶半分戾氣,卻含著天地正道的威嚴,徑直穿透影齒魔將的神魂本源。魔將連慘叫都未曾發出,身軀便在金光之中一點點消融、潰散,最終化為點點飛灰,被風一吹,消散無蹤。
蘇青青絲輕揚,萬千青碧藤蔓如活物般盤旋纏繞,層層疊疊,將裂魂魔將死死捆縛在中央。木神之力溫柔卻不容抗拒,一點點滲入他的體內,消融暴戾、淨化死氣、封印神魂,不過片刻,那尊凶神便再也動彈不得,淪為被生機禁錮的囚徒。
玄清子陣指連點,金色陣紋自河床之下瘋狂翻湧,化作層層鎖鏈,將斷脈魔將一路向下拖拽。地脈合攏,符文封印,陣光閃爍三次,徹底將其沉入大地深處,永世不得再出世危害人間。
蒼梧子仰天一聲低喝,雙掌重重按在地面。
大地隆隆震動,地龍之力順著地脈奔涌而出,如同金色洪流席捲十里河道。被腐靈毒力破壞的靈脈迅速復原,枯萎的草木重新抽芽,龜裂的河床重新彌合,原本死寂一片的河岸,再次恢復了生機盎然之態。
墨塵子羽扇輕搖,周身卦氣驟然沸騰,洛書九宮與後天八卦之力徹底鋪開,化作一座看不見卻困鎖神魂的易理迷陣。
林辰凌空一指,指尖陰陽二氣流轉,直接為迷陣定下調子,聲音輕淡卻與墨塵子心意相通:
「錯卦相逆,綜卦相對,互卦相纏,變卦相殺。以幻亂真,以殺止殺。」
「盟主高明!」墨塵子羽扇疾點,高聲應和:「乾錯坤、震錯巽、坎錯離、艮錯兌!陰陽顛倒,是非不分!」
剎那間,天地氣機徹底亂了。
陣中光影瘋狂翻湧,前後倒置、左右互換、虛實相生、真假難辨。
一百零八尊寂滅死士眼前的世界,瞬間崩塌重塑。
有的看見同伴化作木衍修士,有的看見戰友變成凶煞魔物,有的看見天地翻覆、有的看見四面皆敵——眼中所見,全是易經卦變造出的必死幻局!
玄清子此刻早已忘卻道基之傷,陣指翻飛如流光,將坎乾需陣與九宮迷陣層層嵌套、環環相扣,每一道印訣落下,便有一道卦位鎖死,口中低喝:「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陣鎖八方,變卦不息!」
金色陣紋如天河倒瀉,纏死每一寸空間,讓死士進不得、退不出、逃不掉。
蒼梧子則踏地狂嘯,大地如龍鳴震顫,他雙手不斷引動地脈艮卦、坤卦之氣,夯死陣基、加固迷象,每一拳落下,地面便隆起一道卦位壁壘,吼聲震徹四野:「山止地載,卦變無方!讓這群凶物,永遠困在陰陽亂境之中!」
兩人一主陣、一主基,一御天、一御地,忙得酣暢淋漓、意氣風發,將畢生所學發揮得淋漓盡致。
陣內,才是真正的史詩級煉獄:一百零八寂滅死士本是議會培養的終極殺戮兵器,悍不畏死、戰力強橫、配合無間,若正面開戰,足以橫掃一方宗門,即便木衍眾人勝之,也必付出慘痛代價。
可此刻,他們所有的強悍、所有的默契、所有的戰力,全部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錯卦一變,左邊死士揮刃狂斬,眼中卻是敵人;
綜卦一轉,右邊死士暴起突襲,殺的卻是同袍;
互卦一纏,前後死士互相衝撞、兵刃交錯、筋骨斷裂;
變卦一殺,幻境叢生,心魔四起,連神魂都陷入瘋狂。
金屬碰撞聲、骨裂聲、嘶吼聲、寂滅之力炸裂聲……亂作一團,震耳欲聾!
有的死士一拳轟碎同伴胸膛,卻以為斬殺大敵;
有的死士利刃貫穿隊友心口,仍在瘋狂發力;
有的死士爆發同歸於盡之術,炸得身邊同袍血肉橫飛!
他們越強、殺得越瘋、配合越狠,死得就越快、越慘、越徹底。
這不是戰鬥,這是易理之下,自我屠滅的終極慘劇。
蘇青與守塵立於陣邊,目不暇接,卻也不敢鬆懈。
但凡有一兩個死士憑藉凶性衝破卦變縫隙,
蘇青藤蔓閃電纏繞,輕輕一勒,便將漏網之魚徹底淨化。
兩人一斬一封、一殺一禁,酣暢淋漓,不給迷陣添半分麻煩。
陣內殺聲震天,血肉飛濺,寂滅黑血染紅河床,卻又被陣中流轉的生道之氣不斷淨化。
短短數十息之間,一百零八尊堪稱人間頂尖殺戮兵器的寂滅死士,自相殘殺殆盡,橫屍滿地,再無一人站著。
直到最後一聲慘叫消散,墨塵子才緩緩收扇,長吐一口氣:「卦變歸序,迷陣收功。」
林辰微微頷首,眸中平靜無波:「易之道,不在殺,在化;不在強,在明。」
戰場之上,殺聲漸漸歇去,卻只剩下滿地狼藉與尚未散盡的血腥氣,每一具殘軀,都在昭示著方才那場易理碾壓戰力的史詩亂戰。
幽獄護法僵在半空,整個人早已徹底呆滯。
他從始至終都在瘋狂怒吼,想要喝止、想要指揮、想要親自殺入陣中挽回敗局,可無論他如何咆哮,聲音都被陣內卦變之音徹底吞沒。
他想調動魔氣,想打出信號,想讓死士停下自相殘殺的動作,可九宮迷陣早已顛倒陰陽、混淆視聽,一百零八尊死士陷入幻境,連他這位主上都認不出,更不會聽令。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最精銳、最冷血、最悍不畏死的親衛死士,在錯卦、綜卦、互卦、變卦的瘋狂切換里,把最狠的殺招、最強的秘術、最決絕的同歸於盡,全部砸在自己人身上。
他目眥欲裂,神魂震顫,胸中翻湧著無盡的暴戾與無力。
有力使不出,有令無人聽,有敵不能殺,有兵不能用。
他想衝進去,卻被陣壁彈回;
他想施法救援,卻被寂滅死士之力反噬;
他越嘶吼,陣中越混亂;
他越焦急,死士殺得越瘋;
到最後,幾名衝破幻境邊緣的死士,竟把他當成了木衍的頂尖強者,紅著眼睛朝著他狂撲而來,出手便是絕殺之招!
幽獄護法又驚又怒又駭,倉促間只能斷臂求生,整個人被震得連連後退,一口黑血狂噴而出。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體會到深入骨髓的絕望。
什麼空間囚籠,什麼煉虛修為,什麼七大護法之威……
在這座易經九宮八卦陣面前,在林辰與墨塵子的無上智慧面前,他就像一個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孩童,所有布局、所有戰力、所有底牌,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苦心培養的一百零八寂滅死士,足以踏平任何一方宗門,今日卻連敵人一根汗毛都沒傷到,便盡數死在自己的刀下。
眼睜睜看著最後一名死士倒在血泊之中,幽獄護法渾身劇烈抽搐,空洞的雙眼失去了所有神采,恐懼如同冰冷的毒液,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那是一種指揮失靈、精銳盡喪、底牌盡碎、無力回天的徹底崩潰。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站立,卻四肢發軟;
他想反抗,卻道基崩裂、神魂顫抖;
那一身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護法威嚴,此刻碎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魂飛魄散般的狼狽與恐懼。
雙臂垂落,斷臂之處黑血汩汩流淌,整個人如同一灘爛泥癱軟在半空,身體不受控制地瘋狂打顫,牙齒咯咯作響,眼神渙散,面如死灰,連抬頭看林辰的勇氣都已蕩然無存。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輸的從來不是戰力,而是天地易理,人間智慧,同心同道。
而此刻,三大魔將早已被逐一鎮壓,空中只餘下這道斷臂殘魂、道基盡碎、神魂俱裂、嚇破苦膽的幽獄護法,癱軟懸浮,渾身抖如篩糠,徹底淪為喪家之犬,再無半分昔日狂傲。
林辰緩步凌空而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天光自雲層縫隙灑落在他的青碧道袍之上,金光如冕,威嚴自生,卻又帶著生道的溫和與包容。
「你寂滅有四大魔帥,七大護法,三十六使徒,百八魔將。」林辰目光平靜,聲音淡漠,卻清晰傳遍天地四方,「我護生盟,有九魂靈將,文劍雙璧,陣謀地靈,萬民同心。」
他微微頓了頓,語氣不帶半分殺意,卻有著不容侵犯的底線:「今日留你一命,回去告訴寂滅大祭司。生道所在,天人共護。」
「再敢來犯,我便親赴你寂滅總部,斬盡高層,蕩平根基,讓你們永世,不敢再窺人間。」話音落下,林辰屈指輕彈,一道溫潤卻帶著絕對壓制力的生道金光,緩緩射入幽獄護法眉心。
不殺,不殘,只廢魔功,只斷魔根,只留一線殘命。
那護法早已嚇破了膽,連一句狠話都不敢留,如喪家之犬,裹著殘軀倉皇遁去,再不敢回頭一望。
直至此刻,籠罩天地多時的寂滅黑雲,才終於徹底散盡。日光重臨,普照人間,風輕輕吹過,帶著草木復甦的清香。
千裏運河波光粼粼,水面重新浮起開陽星君遺留的淡淡星輝,柔和得像一層碎金。黑風嶺上,建木光柱依舊直衝雲霄,清靈之氣漫捲四方,被戰火驚擾的天地,終於一點點回到安寧。
兩岸百姓怔怔望著半空那道青色身影,驚魂未定的心臟,一點點落回胸膛。
孩童從大人懷裡探出頭,眨著眼睛,不再害怕;
老者輕輕撫著胸口,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工匠與修士相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死裡逃生的慶幸。
下一刻,歡呼聲才輕輕響起,漸漸變大,匯成一片溫和卻真摯的浪潮,不是狂熱的嘶吼,而是劫後餘生的踏實與敬服。
「盟主……盟主沒事了……」
「我們……我們贏了……」
「生道庇佑,護生盟庇佑啊!」
百姓們緩緩跪下,神情恭敬而安穩。遠處十七城邦的使者伏地叩首,徹底歸心;萬寶閣與七宗殘餘之人心神俱震,從此再不敢有半分異心。
林辰緩緩落下身形,衣袂輕揚,神色平和,激戰過後,他身上不見半分戾氣,只有一身溫潤如春風的氣度。
守塵收劍歸鞘,氣息沉穩,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輕鬆;
蘇青輕拂青裙,木神靈氣緩緩收斂,眉眼間多了幾分柔和安定;
玄清子、蒼梧子、墨塵子三人相視一笑,雖有疲憊,卻皆是意氣風發。通明殿方向,幽影那道沉穩而肅穆的聲音,穿透千里風雲,輕輕傳來,不帶急促,只有塵埃落定的平靜。「盟主,秘境深處,最後一縷魔神殘印……也該了結了。」
林辰微微頷首,眸中光芒愈顯堅定,卻也多了幾分從容。
微風再起,輕柔拂面,攜著草木新生的清甜,拂去戰場最後一縷喧囂;天光澄澈,暖意融融,天地間重煥生機,萬物自在舒展,靜靜生長。
一場驚心動魄的驚天鏖戰,便在這安穩平和、歲月溫柔的氣息里,緩緩收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