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壯死死盯著這雙長滿老繭的手。
沒有暗金色的極道龍鱗,沒有澎湃如星核的紫金氣血。
十根手指骨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塞著乾涸的黃泥。
乾癟,粗糙,毫無力量。
這根本不是一雙能生撕高維神明的手。
這分明是多年前,他在蘑菇屯裡當那個被人指指點點的傻子時,天天在泥地里刨食的雙手!
「大壯哥……跑!」
一聲極其悽厲、帶著無盡絕望的嘶喊,像是一把生鏽的鋸條,狠狠撕裂了空氣中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李大壯渾身猛地一震,霍然抬起頭。
前方的黃土地上,那塊刻著「蘑菇屯」三個大字的青苔石碑已經斷成了兩截。
在石碑後方,村頭那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歪脖子樹上,掛著一個人頭。
陳樂。
那個在現世省城裡替他打理著無數產業、喝醉了酒總愛拍著胸脯喊他「大壯哥」的兄弟。
此刻,陳樂的頭顱被一根滴血的草繩死死拴在樹杈上。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眼底布滿了驚恐與不甘,鮮血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滴答滴答地砸在下方的黃土裡。
李大壯的心臟像是被一隻鐵手狠狠捏爆。
他猛地往前跨出一步,想要催動《混沌吞天訣》把這棵樹連根拔起。
丹田裡空空如也。
經脈里乾涸得像是一片荒漠,沒有半點真氣的波動。
他這一步跨出去,雙腿竟然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直接被地上的一塊帶血的青磚絆倒,極其狼狽地摔在泥水裡。
粗糙的沙礫擦破了他的掌心,尖銳的刺痛感極其真實地鑽進腦海。
「陳樂!」李大壯在泥水裡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目光極其駭然地掃過前方的村道。
陳江的屍體倒在村衛生室門口的那輛破拖拉機旁,胸口被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死死釘在車軲轆上。
周玲和喬倩倒在不遠處的血泊里,生死不知。
整個蘑菇屯,變成了一個修羅屠宰場。
半空中,幾名穿著月白色長袍、腳踏飛劍的修仙者,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片慘狀。
他們衣不沾塵,身上散發著極其冰冷、高高在上的法則氣息。
那種視凡人如草芥的眼神,李大壯太熟悉了。
隱仙宗!
「跑?往哪跑?」
為首的一名白袍修仙者嘴角掛著極其殘忍的譏笑。
他緩緩從半空中降落,腳尖嫌棄地避開地上的血水,踩在了一個被按在泥地里的人影背上。
「林華華!」
李大壯目眥欲裂,眼角直接撕裂出兩道血痕。
林華華被兩名隱仙宗的弟子死死按在爛泥里。
她那一身碎花衣裳早就被鮮血浸透,雙手拼盡全力地護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她那張原本溫婉的臉龐上沾滿了泥漿和血污,卻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一聲求饒的痛哼。
看到李大壯摔在泥水裡,林華華的眼眶瞬間紅了,血淚順著臉頰滾落。
「大壯!別管我們!快跑啊!」她拼命掙扎著抬起頭,衝著李大壯撕心裂肺地哭喊。
「我跑你媽!」
李大壯喉嚨里滾出一聲暴戾到了極點的狂吼。
他根本不去管自己體內為什麼沒有半點修為。
他是個男人,是個大夫!
自己的女人被踩在爛泥里,自己的兄弟被砍了腦袋掛在樹上,就算是個沒有修為的凡人,他也得上去拼命!
李大壯從泥水裡抓起一塊帶血的板磚,猶如一頭髮狂的野獸,邁開兩條凡人的雙腿,朝著那名白袍修仙者悍不畏死地沖了上去。
「不知死活的下界牲畜。」
白袍修仙者連看都沒正眼看他一下。
他只是極其隨意地揚起寬大的袖袍,朝著衝過來的李大壯輕輕一揮。
「砰——!」
一股極其排山倒海的靈力氣浪,猶如一堵無形的生鐵城牆,結結實實地撞在李大壯的胸膛上。
李大壯聽到了自己胸骨清脆的斷裂聲。
他整個人猶如斷線的風箏,被這股力量直接掀飛了十幾丈遠,重重地砸在村衛生室那堵坍塌的土牆上。
「噗嗤!」
李大壯狂噴出一大口鮮血,夾雜著內臟碎片的血水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他順著土牆滑落在地,渾身骨骼仿佛散了架,連呼吸都帶著鑽心刻骨的劇痛。
真實。
太真實了。
風吹過傷口的刺痛,泥土塞進嘴裡的腥臭,以及骨頭斷裂時那種讓人窒息的無力感。
這根本不是什麼粗劣的幻象,這就是實打實的物理反饋!
「區區一個下界螻蟻,也配觸碰高維傳承?」
白袍修仙者踩著林華華的後背,一步一步走到李大壯的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猶如死狗般癱在牆角的李大壯,眼底透著極其惡毒的嘲弄。
「你真以為你殺上了神界?你真以為你練成了什麼極道肉身?」
修仙者蹲下身,一把揪住李大壯的頭髮,強行將他的臉抬了起來。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清楚。你從來都不是什麼神王,你不過是高維牧場裡,一頭得了臆想症的家畜!你所有的反抗,你腦子裡那些自以為是的榮耀,都只是一場可笑的幻夢。」
「現實里,你還是蘑菇屯這個連自己女人都護不住的廢物傻子!」
誅心!
這是最惡毒、最不留餘地的底層邏輯抹殺!
高維意志根本不跟你進行物理層面的肉搏,它直接剝奪了你的所有武裝,把你最在乎的現世根基撕碎在你面前。
它要從道心最脆弱的裂縫裡插進刀子,讓你主動承認自己的無能。
只要李大壯在這一刻產生了哪怕一絲一毫的懷疑和屈服,他在現實中的真靈就會瞬間寂滅!
同一時間。
無頭神屍外的虛空之巔。
那片漆黑如墨的滅世雷獄之中。
李大壯那具原本猶如暗金神鐵澆築的魁梧肉身,此刻正極其詭異地僵立在半空之中。
他雙目緊閉,對周圍狂暴肆虐的紫黑色雷霆沒有任何反應。
極其恐怖的衰敗,正在他的肉身上轟然上演。
他體表那層堅不可摧的混沌角質層,正在大面積地龜裂、剝落。
紫金色的極道氣血就像是漏了氣的皮球,順著毛孔瘋狂向外溢散,化作漫天死氣消散在雷火之中。
他左胸深處,那顆剛剛吞下不久、蘊含著無盡遠古生機的兵主心核,跳動的頻率越來越微弱。
心核表面的金紅神芒被一層極其濃郁的灰白色死氣死死覆蓋。
天穹之上。
那隻萬丈龐大的紫極巨眼,冷冷地俯視著這具正在迅速失去生機的肉身。
巨眼深處的黑色高維符文瘋狂轉動,透著毫不掩飾的殘酷嘲弄。
肉身再強又如何?
在高維的誅心幻劫面前,低維生物的情感羈絆,就是最致命的催命符。
只要幻境裡的意識被徹底摧毀,這具極道肉身,就會成為天道和高維意志最完美的戰利品。
幻境之中。
白袍修仙者鬆開了揪著他頭髮的手。
他轉身走回林華華的身邊,腳下的力道極其惡毒地加重了幾分。
「呃……」
林華華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慘哼,她的腹部被死死壓在尖銳的碎石上,鮮血瞬間染紅了身下的黃泥水。
「求我。」
白袍修仙者看著李大壯,眼角的譏諷擴大到了極限。
「像條狗一樣爬過來,磕頭求我。本座心情好,或許能留這母畜和她肚子裡的野種一具全屍。」
李大壯低著頭。
他的額頭死死抵著混著血水的黃泥。
沒有極道氣血。
沒有混沌吞天訣。
沒有能夠砸碎一切的高維抗性。
他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斷裂的肋骨插在肺葉里,每一次呼吸都在吐血。
兩行極其刺目的殷紅血淚,順著李大壯緊閉的雙眼,極其緩慢地滴落在爛泥里。
絕望的毒素,猶如無數條冰冷的毒蛇,順著這極其真實的劇痛和慘狀,瘋狂地向著他的意識最深處蔓延。
高維意志在等待著他的崩潰,等待著他的屈服。
林華華的慘叫聲還在耳畔悽厲地迴蕩。
修仙者的嘲笑聲猶如一柄柄尖刀刮擦著他的耳膜。
但。
就趴在泥水裡、被踩成一灘爛泥的李大壯。
那雙垂在身側、乾癟無力、長滿老繭的雙手。
卻在這一刻,極其突兀地動了一下。
沒有真氣流轉。
沒有任何能量波動。
那十根沾滿泥污的手指,全憑著烙印在肌肉和骨髓最深處的記憶本能。
極其熟練、極其穩定地翻轉、交疊。
在這十死無生的誅心絕境裡,這雙屬於蘑菇屯村醫的手。
極其決絕地,結出了一個神龍醫道中最基礎的截脈法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