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世的微風從他背後吹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
那是他做夢都想回去的家鄉。
但他沒有再往後退半步。
周鐵那雙深陷在眼窩裡、布滿血絲的渾濁眼球,直直地看向了那片被金光籠罩的內圈廢墟。
半空中。
那個極其龐大、散發著刺目金光的虛空漩渦,正發出震耳欲聾的恐怖轟鳴。
漩渦深處的吸力,根本不講任何物理規則。
它像是一張從深淵裡張開的血盆大口,硬生生地把幾千根暗紅色的血柱連根拔起。
血柱里,封印著幾百個現世的年輕天驕和下界活人。
他們甚至還沒從昏迷中醒過來,就被這股不可抗拒的高維力量,極其粗暴地拖向了那個未知的地獄通道。
「哈哈哈哈!」
祭壇廢墟深處,虛溟神尊的狂笑聲猶如夜梟啼血,極其囂張地穿透了滾滾硝煙。
他那張乾癟、醜陋的臉龐徹底扭曲,雙手死死按在那截遠古龍骨上,拼命壓榨著自己最後的一絲本源精血。
「李大壯!你看清楚了!」
虛溟的聲音里透著把獵物逼入死角的極致快意。
「你不是要救人嗎?你不是要當這大千世界的救世主嗎!」
「本座現在就當著你的面,把這批最極品的現世血食全部帶走!」
虛溟極其放肆地指著那個越轉越快的虛空漩渦。
「你倒是鬆手啊!你鬆開那扇門,過來砸本座的陣眼啊!」
「只要你敢鬆手,你身後這幾萬頭兩腳羊立刻就會被空間亂流絞成一地碎肉!」
虛溟的狂笑聲在第七陣眼的核心空間裡瘋狂迴蕩。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嘲諷。
這是隱仙宗把下界生靈當成草芥、把人性軟肋拿捏到極致的誅心之局!
撤離門前。
李大壯雙腿猶如兩根澆築在青銅地基里的生鐵鋼樁,死死扎在原地。
他那魁梧如魔神般的身軀,在劇烈地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極致的暴怒,以及根本無法宣洩的憋屈!
他那兩隻覆滿暗金龍鱗的大手,猶如兩把鐵鉗,死死摳著撤離門的空間裂縫邊緣。
「咔咔咔!」
空間擠壓的恐怖力量,極其野蠻地碾壓著他的極道玉骨。
他的十根指甲全部崩裂翻卷。
暗金色的極道鮮血順著他的胳膊、胸膛,猶如小瀑布般瘋狂往下淌。
李大壯死死咬著後槽牙,滿嘴的碎牙被他生生咬成了粉末,和著黑血咽進肚子裡。
他那一金一紅的詭異眸子,死死盯著半空中那些正在被吸走的血柱。
他想殺人!
他胸腔里的兵主心核瘋狂泵動,那股紫金色的極道氣血幾乎要把他的血管直接撐爆。
他恨不得現在就化作一道狂雷,一拳把那個虛空漩渦砸個稀巴爛,把虛溟那條老狗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但他根本不能鬆手。
撤離門的空間通道里,還有一多半的下界修士正在互相攙扶著拼命往現世跑。
這扇門是他用蠻力和本源強行撐開的。
只要他的手指頭稍微鬆開半寸,這道青色光門就會在千分之一秒內徹底崩塌。
幾萬條人命,全壓在他這雙血肉模糊的手上!
「操!」
李大壯喉嚨里滾出一聲極其壓抑、震碎暗流的嘶吼。
他被死死地釘在了這扇門前。
眼睜睜看著同胞被搶走,自己卻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這種無能為力的憋屈感,簡直比天道雷罰劈在身上還要讓他感到靈魂刺痛。
「看著他們走!這就是你挑釁高維的代價!」虛溟的笑聲越發尖銳。
漩渦的吸力陡然翻倍。
最前排的十幾根活柱,大半截柱身已經被扯進了那個金色的深淵裡,眼看就要徹底消失。
就在這極其讓人絕望的千鈞一髮之際。
「恩公!」
一聲極其悽厲、沙啞到了極點的咆哮,毫無預兆地在撤離門前轟然炸響。
李大壯猛地低頭。
他看到了一張形如枯木、卻透著極其可怕決絕的臉龐。
老散修周鐵。
這個連雙臂臂骨都斷了的廢人,根本沒有踏進那扇近在咫尺的現世生門。
他極其野蠻地轉過身。
用那雙深陷在眼窩裡、布滿血絲的渾濁眼球,死死地對上了李大壯充血的眸子。
「我們不走了!」
周鐵扯著破鑼般的嗓子,發出了這輩子最不留退路的一聲怒吼。
「你去截那龍骨!」
「我們來守門!」
話音落下的千分之一秒內。
周鐵根本沒有任何遲疑。
他拖著那兩條軟綿綿的斷臂,像一條發瘋的野狼,極其悍勇地一頭扎回了撤離門的最邊緣。
他沒有手。
他就用自己的肩膀、用自己的胸膛,死死地抵在了那道狂暴的空間裂縫上!
「給老子——開!」
周鐵仰起頭,發出一聲猶如野獸般的咆哮。
他極其果斷地咬破舌尖。
體內那一絲剛剛被李大壯用神龍真氣救回來的本源生機。
被他極其野蠻地、毫無保留地全部逼出了丹田!
一股極其微弱、甚至連普通練氣期都不如的真氣,順著周鐵的胸膛,直接反向注入了搖搖欲墜的撤離門陣法之中。
這股力量太渺小了。
在隱仙宗這種高維陣法面前,簡直連一粒灰塵都不如。
但它卻真真實實地、極其生硬地卡在了空間閉合的裂縫上。
李大壯渾身猛地一震。
他清晰地感覺到,左手邊緣那股足以碾碎精鋼的空間重壓,極其詭異地鬆了哪怕千分之一毫米。
「周鐵!你他媽瘋了!滾進去!」
李大壯眼底爆射出極其狂暴的驚怒,他大聲嘶吼,想要強行把這老頭掀進門裡。
這破門的空間暗流,隨便漏出一點就能把周鐵絞成肉泥!
「我不滾!」
周鐵死死頂著空間裂縫,胸口的皮肉被罡風瞬間颳得血肉模糊。
他大口大口地吐著黑血,那張乾癟的臉上卻扯出了一個極其癲狂的笑。
「恩公!我們在這當了三年的豬羊!」
「我們這幫廢人,連死都不怕,還怕這破門嗎!」
周鐵用盡全身力氣,衝著身後那條黑壓壓的撤退隊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
「兄弟們!」
「恩公為了救咱們,被那幫畜生按在地上欺負!」
「咱們要是就這麼夾著尾巴逃了,以後還有臉在現世喘氣嗎!」
周鐵的聲音沙啞破音,卻極其粗暴地砸在了每一個下界修士的心臟上。
隊伍停住了。
那些原本互相攙扶、拼命往現世大門裡擠的修士,全都極其生硬地停下了腳步。
死寂。
短暫到只有半個呼吸的死寂。
緊接著。
「噹啷!」
一個少了一條腿的體修,極其隨意地扔掉了手裡用來當拐杖的青銅殘片。
他轉過身。
那雙因為長期抽血而灰暗的眼睛裡,突然燃起了一團極度暴戾的火光。
「去他媽的隱仙宗!」
體修發出一聲怒吼,單腿在地上猛地一蹦。
他沒有往現世跑。
他極其果斷地沖回了撤離門前。
用自己那具傷痕累累的後背,狠狠地頂在了周鐵的旁邊。
他毫不猶豫地燃燒起丹田裡僅存的真氣,反向注入空間陣法!
「算老子一個!」
這就像是掉進火藥桶里的火星。
整個撤退隊伍,在這一瞬間徹底炸了!
「老子也不走了!」
「拼了!跟這幫高維的老狗拼了!」
「恩公!去把他們全殺光!」
嘩啦啦!
成百上千個下界修士,猶如潮水般轟然倒卷。
他們放棄了逃生。
放棄了那扇近在咫尺的自由大門。
他們拖著殘缺不全的軀殼,踩著滿地的血泥,發瘋一樣沖回了撤離門的邊緣。
一個。
十個。
一百個。
上千個!
無數道骨瘦如柴的身影,極其密集地貼在了那道巨大的青色空間裂縫上。
沒有手臂的,就用肩膀頂。
站不起來的,就趴在地上用腦袋死死卡住陣基。
他們把手搭在彼此的肩膀上,把真氣連成一片。
那些原本被隱仙宗當成血食、當成廢物隨意宰割的兩腳羊。
在這一刻。
用他們自己的血肉之軀,硬生生地在這片高維屠宰場裡,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血肉長城!
「嗡——!!!」
幾百道、幾千道極其微弱的靈氣。
在死亡的壓迫下,極其野蠻地匯聚在一起。
涓涓細流,終於匯成了一股不可阻擋的狂暴洪流!
這股完全由下界生靈拼死逼出來的駁雜真氣,帶著寧為玉碎的求生執念,轟然撞進了撤離門的底層陣法之中。
奇蹟,在這一刻極其蠻橫地上演了。
那扇原本在第七陣眼擠壓下搖搖欲墜、全靠李大壯一雙肉手死撐的光門。
竟然在這股血肉洪流的灌注下。
極其生硬地、穩穩地定住了!
空間壁壘的崩塌被強行逼停。
閉合的吸力被幾千具肉身死死卡死!
李大壯愣住了。
他那雙覆滿暗金龍鱗、早就血肉模糊的雙手上,那股壓塌十萬座大山的恐怖重壓。
在這一瞬間,驟然一空。
大門,被撐住了。
不是靠極道神王的通天修為。
而是靠這些連普通練氣期都不如的下界同胞,用命扛下來的!
李大壯極其緩慢地低下了頭。
他看著那些死死頂在光門邊緣的修士。
看著他們被空間罡風颳得皮開肉綻、卻依然死死咬著牙不退半步的臉龐。
看著周鐵那張因為用力過度而扭曲變形、卻衝著他瘋狂大笑的枯骨臉龐。
李大壯那一金一紅的詭異眸子裡。
突然極其罕見地,泛起了一抹極其微弱的猩紅。
他的眼眶微紅。
這輩子,除了林華華和蘑菇屯的鄉親,他很少有這種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的感覺。
他沒白救他們。
這幫現世的同胞,骨頭沒軟!
「恩公!鬆手啊!」
周鐵大口吐著鮮血,拼命嘶吼。
「去把那些現世的娃兒搶回來!去把那老狗的腦袋擰下來!」
李大壯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夾雜著硝煙和血腥味的濁氣,被他極其粗暴地吸進肺葉深處。
他沒有再廢半句口舌。
他極其果斷地,一寸一寸地,收回了那兩隻卡在空間裂縫上的大手。
沾滿暗金鮮血的雙手脫離光門。
撤離門在萬修的死命支撐下,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但依然堅挺地敞開著。
李大壯完全解脫了。
他轉過身。
那具千瘡百孔的極道肉身,在這一刻爆發出了一股連大千世界都要為之戰慄的極致殺機。
他體表的紫金極道罡氣,混合著壓抑到極點的實質化黑色魔火。
猶如火山噴發般轟然沖天而起!
李大壯死死盯著半空中那個正在瘋狂吸入血柱的虛空漩渦。
盯著祭壇深處那條自以為得計的老狗。
他那一金一紅的眸子裡,暴戾的殺意徹底沸騰。
「好!」
李大壯的聲音沙啞如鐵,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九幽地獄裡砸出來的生鐵重錘。
他極其緩慢地扭了扭血肉模糊的脖頸,骨節發出爆竹般的脆響。
「剩下的。」
「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