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姨太,您自個兒進去吧,爺在餐廳候著呢。」
浩子麻利下車,拉開車門,順帶提醒了一句。
「呵,排場倒不小!」
她掃了眼滿園修剪齊整的玫瑰,又抬眼打量那棟雕花拱窗、壁爐煙囪都透著講究的西式小樓,鼻腔里輕輕哼出一聲,指尖無意識絞緊了衣角。
婢女引路,她徑直穿過迴廊,進了餐廳。
久違的丈夫端坐主位——
油亮背頭一絲不亂,眉宇沉肅,白襯衫配天藍領帶,腕上金表邊框泛著冷光,活脫脫一副商界新貴模樣。
只是桌上還並排坐著三位美人,腰肢纖細得像藤蔓,胸線飽滿得晃眼。
賽紅蓮一眼就認出來了:外室。心裡頓時翻了個白眼。
哪兒都少不了這號人。
那三位也齊刷刷盯住她,目光從她黝黑的臉頰滑到兩條粗辮子,再落到鼓囊囊的舊布衫上,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飾的審視——活像在看一頭誤闖客廳的土豬。
「你瞧瞧你現在這副德行?土得掉渣的鄉下婆娘!」
李文國眼皮都沒抬,劈頭就是一句重話。
賽紅蓮喉頭一滾,差點嗆出反駁,卻見他朝婢女揚了揚下巴:「阿蓮,帶她上去收拾乾淨,換身像樣的行頭,快點,馬上開飯。」
她咬住下唇,把話咽了回去。
「爺,這就是那位山溝里殺出來的土匪頭子賽紅蓮?」
等她轉身踏上樓梯,何舒婷才慢悠悠開口。
雖塗了厚粉,可那雙眼睛亮得扎眼,野性未馴,像剛收進籠子的山鷹。
溫可人姐妹也偏過頭,靜靜望著李文國。
「嗯。」他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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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這……這也太寒磣了吧?您八姨太長這樣?您真娶了?」
溫可人實在沒忍住,聲音都拔高了半度。
「姐,她剛才那妝是遮醜的。等會兒下來,准叫人認不出。」
溫可怡眼尖,早看出粉底底下壓著的底子有多清亮。
「哦?原來如此……」
十分鐘剛過,李文國低頭瞥了眼錶盤,抬手示意上菜。
菜剛擺滿長桌,賽紅蓮才踩著細高跟款款而下——
一襲純黑抹胸晚禮服裹著玲瓏身段,裸露的肩頸線條如刀削,腳踝纖細,玉足瑩潤,連趾甲都透著珍珠光澤。
剎那間,滿屋靜得只剩燭火噼啪聲。
除了李文國,所有人都愣住了。
美!真他娘的驚艷!
何舒婷還能勉強扳回一局,可溫可人姐妹往她身邊一站,立馬黯了三分光。
至於溫可怡,氣質另類,本就不走一條路;但擱這年月,甭管誰來看,都得點頭——賽紅蓮這張臉、這身段、這股子拒人千里的冷勁,壓得住全場。
她眼角餘光掃過先前那幾個婢女和老媽子,見她們嘴微張、眼發直,心頭倏地一熱:老娘站這兒,比你們加起來都亮堂!
女人嘛,骨子裡就愛較勁。
她故意朝何舒婷和溫可人姐妹各甩去一記淡漠眼神,才落座在專設的空位上。
至於李文國?她連餘光都不肯分一毫——用腳指頭想都知道,那人正拿眼刀子刮她呢。
「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賽紅蓮,我的八姨太。」
李文國終於收回黏在她身上的視線,清了清嗓子。
接著,他逐一向賽紅蓮介紹另外三位。
「哦——您就是那位『前正妻』何舒婷啊?久仰久仰。」
賽紅蓮唇角微翹,字字清晰。
前正妻?
何舒婷眉頭一擰,臉色驟然沉下去。
她還不知道徐晚晴這號人物。
「舒婷,別多心,當初迎紅蓮進門時,我話沒說全。」
李文國猛地想起這茬,趕緊補救。
何舒婷這才鬆開眉頭,恍然點頭——只當是他哄騙賽紅蓮,說她早已病故。
賽紅蓮垂眸一笑,笑意未達眼底,正要開口,李文國卻已夾起一塊糖醋裡脊,穩穩放進她碗中:「趁熱吃,你最愛這一口。」
這個動作瞬間掐滅了賽紅蓮剛冒頭的那點小算盤。
沒錯,糖醋裡脊是她舌尖上最饞的滋味,壓根沒料到丈夫竟一直記著,還專程下廚備好——更叫人心尖一顫的是,第一筷直接夾進她碗裡。剎那間,胸口像被溫水漫過,暖意汩汩地往上涌:原來真有人把你惦在心尖上。
這該死的男人,怎麼偏生這麼懂?
「喏,小琪正睡著呢!」
飯畢,李文國領著賽紅蓮穿過木梯,推開了二樓客房的門。
李靜琪才八個月大,軟乎乎地倚在襁褓里,只會坐,還蹬不了地。
「啊——琪琪!我的小寶貝,你受委屈了……」
半年未見,賽紅蓮眼眶一熱,淚珠子險些滾出來。
「啪!!!」
李文國抬手就朝她屁股狠抽一記。
「哎?!」
賽紅蓮猛地一縮,懵然回頭。
他眉擰成疙瘩,聲音沉得像砸進石缸:「受哪門子苦?小琪在我這兒吃得香、睡得沉,奶娘守著、丫鬟陪著、我天天抱著逗,笑得咯咯響,苦?苦在哪兒?」
賽紅蓮喉頭一哽,臉燒得發燙——這話聽著是替孩子喊冤,實則刀刀刮她心:拋夫棄女的人是誰?讓閨女吃不上安穩飯、見不著親爹的人又是誰?
「小國禮呢?還好吧?」
李文國冷不丁問。
「他……也挺好,有得吃,有得玩,日子過得挺熱鬧。」
賽紅蓮話音發虛,眼神往地上飄。
眼前的小靜琪白嫩胖潤,臉頰鼓得像剛蒸好的奶糕;可跟著她的國禮呢?曬得黑黢黢的,褲腿沾泥、頭髮打結,整天在土坡上滾得像只泥猴。
兄妹倆往一塊兒擺,一個似金屋裡的小鳳凰,一個像山溝里的野雀子——差得不是一點半點!
她心虛得指尖都發涼。
「有得吃?有得玩?日子熱鬧?」
李文國嗤地一笑,嘴角繃出一道冷弧,「山上連口像樣的米湯都熬不稠,擠著那麼多人,若不是我隔三岔五送糧送布,怕是早餓得啃樹皮了吧?」
「吃的是什麼?烤糊的地瓜?煮爛的野菜?」
「玩的是什麼?光腳踩泥坑?滿身爬螞蟻?」
「熱鬧?哄三歲娃娃還差不多——把這種日子當樂呵,不嫌寒磣?」
賽紅蓮腦袋越垂越低,幾乎要埋進衣領里。
他說得對。國禮日日就是這麼過來的。
可孩子不懂什麼叫苦,跌倒了拍拍灰又追蝴蝶去了。
沒辦法——山里缺人手,她自己忙得腳不沾地,哪顧得上細養?
「你說,小靜琪和小國禮比,誰住得舒坦?誰活得自在?」
賽紅蓮乾脆裝聾,只低頭捏著女兒的小手,輕輕晃著,哄她笑。
想當初國禮也是這般粉團團的,如今卻連影子都比不上了。
李文國話越刻薄,她脊背越僵。
不多時,小靜琪醒了。
睜眼看見一張陌生又美艷的臉,嚇得小嘴一癟,「爹!爹!爹!爹——」哭得撕心裂肺。
「琪琪別怕,我是娘!親娘!娘不害你,娘真的疼你啊!」
「你仔細瞧瞧,這張臉……」
「囉嗦什麼!快抱過來!」
李文國厲聲一喝。
女兒一入他懷裡,抽噎立止,小腦袋直往他頸窩裡鑽——小孩認人,從來只靠氣味與體溫。
「哼!你還配當娘?親閨女見了你跟見鬼似的!瞧瞧你這副德行,算個什麼東西?」
「拋夫棄女,你算哪門子女人?」
「我兒子跟著你吃沙咽土,你配當媽?你就是個狠心腸!」
李文國劈頭蓋臉一頓罵,字字帶刺,句句鑿心。賽紅蓮嘴唇發白,連張口的力氣都沒了,只覺耳膜嗡嗡作響。
她沒理,也無理可辯。
只能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任唾沫星子濺在臉上。
整整罵了一炷香,李文國嗓子發乾,才停住,招來婢女餵奶、哄睡。
接著拽著賽紅蓮進了隔壁臥房,斟了兩盞酒,目光如鐵:「再敢胡來,哪天橫屍荒野,我就把國禮和靜琪過繼給徐晚晴,讓他們喊她娘,一輩子做她膝下的家生子。」
「你敢?!」
賽紅蓮血沖頭頂,指甲掐進掌心。
「只要你好好活著——這事,就永不會落進你耳朵里。」
「記住了:你,才是國禮和靜琪唯一能仰仗的靠山。」
「你……真是個讓人恨得牙癢的混帳!」
儘管明白丈夫是打著為她好的旗號,可他那副咄咄逼人的嘴臉,實在叫她胸口發悶、喉嚨發堵。
「你嫌我草人也行,罵我無恥也罷——我終究是你男人,這家裡頂門立戶的主心骨!我想幹什麼,輪得到誰指手畫腳?」
話音未落,他已扯開衣扣,一把甩掉外衫。
早從晚飯時起,瞧見賽紅蓮一身絳紅旗袍裹著纖腰長腿,領口微敞、髮髻高挽,那股子又貴又媚的勁兒就直往他腦子裡鑽。若不是存心借訓斥壓一壓她的氣焰,哪會忍到現在?
賽紅蓮一看他解腰帶的手勢,心口一沉,身子卻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嘴上仍硬撐著:「你有膽子嚇唬我,倒別碰我啊。」
——真碰了,反倒沒膽了。
「成!我就認了,是個沒骨頭的男人,又怎樣?」
「我就算軟骨頭、爛泥扶不上牆,你這金枝玉葉,不照樣得躺在我這爛泥坑裡打滾?爽不爽?痛快不痛快?」
李文國咧著嘴笑,越把自己踩進泥里,就越把賽紅蓮往塵埃里按。
「你……你……你……」
賽紅蓮指尖發顫,臉頰燒得通紅,幾乎要沁出血來。她萬沒想到,這男人竟能把臉皮撕下來墊腳踩,拿自己當抹布,擦她一身的羞辱。
越想爭口氣,越氣得喘不上來。
「你什麼你?來啊!」
李文國猛地撲上前去。
這邊剛纏上身。
老潘他們那邊也已繃緊弓弦。
此刻三十條黑影貓在維持會斜後方的窄巷裡,屏息伏地,只等城北一聲炸響,便如離弦之箭射出。
爆點就在城北——牛大力親自埋的雷。火光一起,滿城鬼子憲兵準保像聞到血腥的豺狗,全撲過去查個底朝天。他們才好趁虛而入,多搶幾息活命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