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下班,孔琉婷才堪堪數完前三袋。
所幸行長火速調來全行櫃員支援,十人圍台,手指翻飛,硬是在一小時內完成驗鈔、封包、入帳全套流程。
「孔同志,真不好意思,拖您這麼久。這會兒天都黑透了,不如我請你在隔壁國營飯館搓一頓?」
李國賓笑著遞過一張手帕——她指節發紅,指尖還沾著零星紙屑。
「這個嘛……」
她本想推辭,可胃裡咕嚕咕嚕叫得正歡,手指酸得打顫,再一琢磨,眼前這人兜里揣著千萬,吃頓飯還不跟喝水似的?乾脆宰他一頓,權當犒勞自己!
「行,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這天傍晚,李文國提著一隻竹編食盒,穿過崇文區那棟灰牆老單位樓,踏上吱呀作響的水泥樓梯。
「咚、咚、咚!」
三聲短促有力的叩門聲。
門開了。
賽紅蓮倚在門框邊,一襲素色睡裙松松垮垮裹著身段,腰線收得緊,胸脯撐得滿,腿長肩窄,渾身上下寫著兩個字:生人勿近。
「來就來唄,還帶什麼菜?嫌我手藝差?」她眼皮一掀,語氣懶洋洋的。
「哪敢啊!」李文國目光灼灼,笑得痞氣,「這不是怕你瘦了,專程送點油水,給你補補身上那幾兩肉?」
「嘭!」
門剛合攏,屋裡便沒了聲響。
「哎?!」
「等下——你幹啥?!」
「飯……飯還沒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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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紅蓮猝不及防被摟進懷裡,唇被狠狠堵住,驚呼音效卡在喉嚨里,只剩急促喘息。
「操,光啃你就飽了,還吃什麼飯?」
一小時後,兩人終於坐在餐桌前。
「哼!」
她筷子尖戳著涼透的湯碗,耳根泛紅,「都怪你!非要折騰,這湯都涼成冰碴子了!」
賽紅蓮臉頰泛著胭脂似的潮紅,眉頭一擰,語氣又沖又惱。
「怪我?我腳跟還沒站穩,你倒好,裹著睡袍就晃出來了——這不是明擺著撩撥人麼?」
李文國嗤地一笑,順手拎起食盒晃了晃。
「趁熱吃吧,我特地煨著的,湯還滾著呢。」
盒子裡堆得冒尖的全是葷腥——這年頭肉票緊、油水少,能端出這一整盒,實屬稀罕。
「國禮都二十五了,也該定下終身大事了。心裡有人選沒?」
他一邊夾起一塊糖醋裡脊——金紅酥亮、酸香撲鼻——一邊隨口問。
「孔家挺合適。」賽紅蓮眼皮都沒抬,接過就咬了一大口,「老爺子是退下來的司令,家裡好幾個都在部隊扛槍,門風硬,底子正。」
「哦,就是那個當過師長的孔家?」
「對,他閨女孔琉婷,二十有三,還沒許人家。」
「行,那就她了。」
當晚李文國便歇在了這兒,夜裡翻來覆去折騰了兩回,才沉沉睡去。
南鑼鼓巷九十五號。
青磚院裡,一個白白淨淨、圓臉嘟唇的六歲男孩攥著支紙風車,撒開腿滿院瘋跑。風鼓著紙輪呼啦作響,他越跑越歡,笑聲清亮得像串銀鈴。
這時,從影壁後鑽出個黑瘦的小子,皮膚黝黑,眉眼細窄,胳膊腿兒都細伶伶的,正是六歲的賈棒梗。
「李國軒!把你那風車借我耍會兒唄?」
小國軒一聽,立馬剎住腳,把風車往身後一藏,小身子繃得筆直:「不借!上回借你的彈珠,丟了;上上回借你的鐵皮青蛙,掰斷了——你專禍害東西!」
其實那彈珠早被他悄悄揣進褲兜,回家偷玩了半宿。
棒梗從小就會順手牽羊。
「哼!小氣鬼!摳門精!略略略——」
他猛地拉下左眼皮,舌頭一伸一縮,齜牙咧嘴扮起鬼臉,又滑稽又欠揍。
「少裝!你偷拿我彈珠的事我全看見了!昨兒路過你家門檻,你還蹲那兒滾我的鋼珠呢!」李國軒叉著腰,聲音脆生生的。
「胡扯!我沒拿!你眼花了!」
棒梗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認,死不認。那顆彈珠要是交出來,可就沒得玩了。
「我親眼見的!你手裡滾的分明就是我的!」
小國軒踮起腳,小臉漲得通紅,寸步不讓。
「沒有!真沒有!壓根兒沒有!」
棒梗邊嚷邊往前湊,腳底下卻已悄悄挪動。
「咦?秦阿姨來了!」
他突然揚手指向李國軒身後,嗓音拔得又尖又亮。
國軒本能一扭頭——身後空蕩蕩,連片落葉都沒有。
心知中計,猛一回頭,手心早已空空如也!
糟了!風車沒了!
果然,棒梗已攥著那支呼呼打轉的風車,拔腿就蹽。
「還我!」
小國軒拔腿就追,兩個小豆丁一前一後,在青磚地上捲起一陣風。
「這棒梗,才六歲,心眼比蜂窩還密!」
三大媽搓著衣領,瞥了一眼,搖頭嘆氣,手裡的搓衣板又摁進皂角水裡。
眼看要被追上,棒梗猛地蹬地加速,卻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一撲,「咚」一聲悶響,結結實實砸在地上。
「哇啊——!!!」
哭聲又尖又利,撕破整個院子。
住戶們紛紛推門探頭——易中海夫婦、劉海中夫婦、還有賈東旭,都擠到了院中央。
「棒梗!咋啦?!」
賈東旭一瞅兒子趴在地上嚎,心口一揪,趕緊蹲下抱起來,上下亂摸。
「爸!是他!李國軒推我摔的!」
棒梗眼淚鼻涕糊一臉,話卻說得飛快,小手指直戳李國軒胸口。
六歲孩子,撒謊不帶磕巴,栽贓倒比大人還利索。
「你——你個小壞種,怎麼敢動手推人?!」
賈東旭急火攻心,脫口就訓,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下半截——終究沒罵出更難聽的。
畢竟李國軒他爹是李文國,三叔李國泰更是廠里副廠長,真撕破臉,他賈家可兜不住。
這就是背後有人,連罵人都得掂量三分。
「哎喲,小國軒啊,你年紀輕輕,咋能動手呢?瞧把棒梗摔得多疼!以後可不能這樣嘍……」
一大爺易中海鐵定偏著這半個孫子,立馬板起臉訓話。
「沒有!真沒推他!是他一把搶走我的風車,撒腿就跑,我追上去,棒梗自己腳下一滑,撲通就栽了!」
李國軒聲音清亮,句句分明。
「還嘴硬?不是你推的,他能磕成這樣?滿嘴血糊糊的,分明就是你動手了!小小年紀,張口就撒謊,心術不正!」
賈東旭火氣直衝腦門,哪還顧得上細聽,劈頭蓋臉就吼。
二大爺見他嗓門震天,忙打圓場:「東旭啊,孩子瘋跑摔一跤,再尋常不過,你別繃著臉嚇唬人,把娃嚇懵了可不好。」
「可不是嘛!」
二大媽趕緊接腔。
「說兩句意思意思得了,東旭你消消氣,別上頭。」
一大媽也輕聲勸著——畢竟李國軒是李文國的骨肉,她怕賈東旭越鬧越僵,惹毛了李文國,回頭吃不了兜著走……
三大媽蹲在井台邊搓衣服,眉頭微蹙,只抬眼掃了一圈,手底下動作沒停,懶得湊上前摻和。
「一大爺、一大媽,您二位瞅瞅,棒梗這嘴唇都蹭爛了,血珠子直往外冒!全是他幹的好事!光說兩句?不行!今天必須讓他給棒梗鞠躬認錯!」
賈東旭攥著拳頭,寸步不讓。
當爹的看見兒子摔破嘴、滲出血,心尖兒都在抽疼,這情緒,誰也挑不出錯。
話音未落,院門外「嘎吱」一聲剎停一輛軍綠吉普。
李國禮跳下車,朝司機擺擺手:「你們原地待命。」
「是!!!」
他大步跨進四合院,老遠就瞧見中院烏泱泱圍了一圈人,只當是鄰里拉家常,沒往心裡去。
「你!馬上給我兒子跪下道歉!」
賈東旭手指直戳李國軒鼻尖。
「賈叔叔,我真沒推!您不信我,也不能讓我瞎認罪啊!」
李國軒仰起小臉,聲音發緊。
「嗚哇——爹!我要那個風車!嗚哇——就要他手裡的!」
棒梗坐在地上蹬腿哭嚎。
「行行行,爹替你要回來!」
賈東旭俯身哄著,話一出口,四周霎時靜了半拍。
——這哪兒是講理?分明是仗勢索要!那風車是人家爹買給孩子的,憑什麼張嘴就要?
一大爺嘴唇動了動,本想攔一句,可瞅見棒梗臉上那道刺目的血痕,到底把話咽了回去。
「國軒,快給你弟弟賠禮!再把風車交出來!」他沉聲催促。
「我沒推他!風車是我爸親手挑的,我不給!」
李國軒喉頭哽住,眼眶迅速泛紅——明明沒做虧心事,卻人人當他是賊,連最親的大爺都不信他……
「臭小子還犟?再不低頭,看我不收拾你!」
賈東旭厲聲喝道。
「哇——」
李國軒終於繃不住,眼淚唰地滾下來。
「操!一個大人堵著個十歲孩子逼供,你臉皮是城牆砌的吧?!」
李國禮撥開人群衝進來,軍帽下的眉峰擰成刀鋒,直盯賈東旭罵道。
「操!一個大人堵著個十歲孩子逼供,你臉皮是城牆砌的吧?!」
他嗓音如鐵,震得眾人齊齊一怔。
大伙兒齊刷刷扭頭,目光撞上那身筆挺軍裝,心口猛地一沉。
他……怎麼偏偏這時候來了?
還趕得這麼准?
李國禮早年隨李文國來過四合院,大伙兒都認得——那是李文國的長子,部隊裡響噹噹的軍官,誰招惹得起?
別說李國禮,李文國任何一個兒子踏進這院子,都是踩著雷來的。
壞了!這回踢到鋼板上了!
一大爺額頭沁出汗,急得直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