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醒過神來,趙子平更是立刻換了張臉。從前嫌棄、冷臉、背地使絆子,如今只剩討好、巴結、湊近說話。
可李國雄清楚得很:妻子娘家是什麼貨色。
他從不接這熱臉。
「抱歉,今晚得帶幾份材料回家核對,實在走不開。」
這話,他已說了整整一年。意思早已透亮——別來往。
若非顧及趙子瑩顏面,早把那層紙撕得粉碎。
前兩年,趙子平和施科長聯手打壓他時的狠勁,他還記著呢。
這些事,李國雄全記在腦子裡,回家後也原原本本講給了趙子瑩。
趙子瑩只回了一句:「你想怎麼幹,我都跟著。」
話里沒提娘家一個字,可意思再明白不過——哪怕跟自家人翻臉,她也站他這邊。
可李國雄反覆掂量過,終究覺得把臉撕爛了不好看。
他自己倒不怕,可趙子瑩呢?
她爹媽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苦沒少受,恩也沒少給;再說他爸李文國從小耳提面命,孝字當頭,一遍遍敲進骨頭縫裡。他換位一想,便咬住牙沒動趙家一根毫毛,只把來往掐斷,老死不相逢。
他還琢磨出另一層:讓趙子平一家活活憋著後悔,也算報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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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婿、妹夫這麼個硬實靠山就杵在眼前,卻沾不上半點光,那滋味,嘖,比打耳光還燒心。
「妹夫,你……」
「廠里不興這麼叫。叫我李科長。」李國雄眼皮都沒抬,聲音冷得像鐵片刮過水泥地。
「行,李科長!只要您肯帶子瑩上我家吃飯,我給您沏茶賠罪,跪下磕頭都行!」
話尾拖著氣音,腰杆早彎到了塵土裡。
他們全家都是看碟下菜的主兒。小妹如今攀上高枝,不光能撈實惠,光是嘴上提一句「我妹夫是李科長」,臉上都泛金光。這機會,必須攥緊。
至於低頭?對他們來說不算事兒。往上貼,才是真本事。
「不是說了,今晚有安排。」
李國雄語氣紋絲不動。
對方越軟,他越硬,半分得意也不露。
「沒事,今晚不行,改天也……」
「啪!!!」
一隻搪瓷餐盤重重砸在桌上,硬生生截斷了趙子平的話頭。
他猛一扭頭,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是辦公室主任李靜雅。
廠里誰不知道她人稱「鐵娘子」,風傳明年就要坐上副廠長的位子。趙子平腿肚子直轉筋,筷子都忘了放。
「趙子平,我跟李科長有公事要談。你換個桌子吃去。」
「哎!這就走,這就走!」
他端起飯盒一溜小跑,躲到最遠那張桌,連背影都不敢朝這邊歪一下。
「呵,剛才那孫子點頭哈腰的樣子,解氣不?」李靜雅嘴角微揚,聲音壓得低而穩。
食堂人多嘴雜,可弟弟如今是正經科長,姐弟倆說笑幾句沒人敢嚼舌根。就算聽見了,也沒人敢湊上來問東問西——真有那膽大的,先得掂量掂量李主任的眉頭皺不皺。
她這身份,正好給剛上任的弟弟撐把傘,壓一壓那些資歷老、心眼滑的副科長們。
「解氣!姐你不知道,當初他拿鼻孔看我,把我轟出門時,鞋都跑丟了一隻……」
李國雄壓著嗓子,眼裡閃著光。
遠處趙子平偷偷瞄見這一幕,手裡的窩頭突然噎得發慌。
原來李主任和李國雄是親戚!怪不得升得這麼快!
明年李主任一上副廠長,這……
這天下班。
崔明明滿臉堆笑,陪著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從小院外的廢品廠一路走回來。
他是崔晶晶的親弟弟,這間小院,也是姐姐給他落腳用的。旁邊那位,是廢品站的常大滿科長——整個廢品站,就他一人說了算。
「院子雖小,收拾得乾淨,你一個人住,綽綽有餘。」
常大滿慢悠悠掃了一圈,邊看邊點頭。
「嘿嘿,常科長您這話太對了!您快請坐,我給您倒水,我姐馬上到——她在教玉局上班,離這兒有點遠。」
崔明明麻利遞上一杯熱茶,笑得眼睛眯成縫。
「你姐……真像傳說里那麼俊?」
常大滿咧嘴一笑,那眼神,懂的人都懂。
「那還能假?當年在村里,我姐就是頭一朵花!沒這模樣,城裡人肯收她當媳婦?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一提姐姐,崔明明胸脯挺得老高,話里全是底氣。
「好,好!要是這事成了,明年股長的位置,我親手給你留著。」
常大滿笑著拍了拍他肩膀。
事情是這樣的——
崔明明進城三年多了,一直就在廢品站幹活。
這活兒是姐夫李國江幫著搭上的線。說「姐夫」,其實崔明明還比他大兩歲——畢竟姐姐崔晶晶比李國江整整年長五歲。可崔明明一直誤以為是姐姐出面安排的,畢竟一個普通廠職工,哪來門路弄到這種編制內的崗位?
崔明明想找個城裡有正式工作的姑娘成家,可人家一聽他在廢品站上班,立馬搖頭。除非他混到股長那級,才有人肯跟他處對象。
於是他盯上了常科長。聽說常大滿剛沒了妻子,崔明明立刻把念頭轉到姐姐身上。
姐姐如今是教玉局的科長,姐夫李國江卻只是第二服裝廠的一線工人。崔明明壓根不清楚內情,只當李國江沒志氣、混日子,根本不配做自己姐姐的丈夫。
有回,他甚至偷偷勸姐姐離婚,改嫁機關里那些手握實權的幹部。結果每次都被崔晶晶厲聲罵回來。
這次,他乾脆不打招呼,直接把姐姐約了過來——就想讓她親眼瞧瞧:一個真科長,跟那個「窩囊廢」姐夫,到底差在哪。
崔晶晶早知道弟弟眼皮子淺,怕他在外頭丟人惹禍,連丈夫家的底細都捂得嚴嚴實實,從不許他踏進機關大院半步。
所以崔明明至今不知李國江背後另有乾坤,才鬧出這檔子荒唐事。
在崔明明眼裡,姐姐雖是二婚,但身份清清楚楚——教玉局科長,人又端莊漂亮,配常大滿這樣同為科長、同樣喪偶的幹部,再合適不過。
這事若成了,他立馬就有兩個科長至親:一個科長姐姐,一個科長姐夫。光是報出去,都夠他挺直腰杆在廢品廠橫著走!
再加常大滿日後照拂,提拔升職順理成章,娶個城裡姑娘也水到渠成——光是想想,嘴裡都泛起甜味兒。
他已忍不住在心裡描畫起以後的日子:新婚房貼瓷磚,媳婦燙著捲髮,孩子上重點小學……
沒多久。
門外傳來「咔、咔、咔」的腳步聲。
不疾不徐,沉穩有力,像尺子量過一般,一聽就是常年坐在辦公室里發號施令的人才有的步調。
「常科長,準是我姐到了。」
崔明明扭頭朝屋裡說。
常大滿點點頭,身子微向前傾,眼裡亮起光來——單聽這腳步,就已讓人心裡一熱。
崔明明快步迎出去,一眼就看見站在台階上的崔晶晶:眉目利落,背脊筆直,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明明,什麼事?」
聲音清亮,尾音卻軟,像薄刃裹了絲絨。常大滿聽了,嘴角不自覺往上提了一提。
「姐,快屋裡請!」
崔明明殷勤地伸手引路。
可崔晶晶剛抬腳要進門,目光一掃,卻見屋內桌旁坐著個中年男人,正直勾勾盯著自己,眼神越來越燙,她眉頭當即一擰,硬生生頓在門檻外。
「說!到底什麼事!!!」
語氣冷下去,帶著火苗。她心裡早已翻騰起來——這小子又打什麼歪主意?
但她餘光瞥見那人穿著考究、坐姿沉穩,料定是單位領導,強壓住脾氣,沒當場發作。怕真撕破臉,弟弟往後在廠里更難抬頭。
「姐,您先進來坐,我給您介紹一位『領導』。」
「領導」二字,他咬得又重又響。
常大滿聽見,下意識挺直後背,肩線繃得更緊了。
「我沒空。家裡等著我回去做飯,丈夫和孩子都餓著呢。」
崔晶晶話鋒極利,明明白白劃出界線:我有丈夫,有家,不是你們盤算的對象。
「姐,等等!這是咱廠的常科長——常大滿!去年剛喪偶,跟您一樣是科長,一樣是單身,多般配!」
崔明明追到門口,語速飛快,把盤算已久的詞全倒了出來。
崔晶晶站定,側身一看,常大滿竟還穩坐不動,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她臉色霎時沉如墨,轉身劈頭就沖弟弟低吼:「崔明明!我警告你,再敢拿我當籌碼去攀高枝,我就跟你斷親!我跟你姐夫好得很,心口一致,從沒動過半點念頭!你給我記死:再有下次,你就拎著鋪蓋滾回老家種地去!」
吼完,她轉身就走,一步沒停。
心裡堵得發悶——這弟弟,真是一次比一次讓她失望。
若不是爹娘臨終前千叮萬囑:晶晶,你是老大,弟弟靠不住,你得兜著他……她早把他一腳踹出城門,眼不見為淨。
崔明明僵在原地,望著姐姐決絕的背影,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他百思不得其解:姐姐好歹是教玉局的科長,手底下管著一攤事,怎麼偏偏看上一個廠里最不起眼的普通職工?這事兒擱誰身上都說不通。
垂頭喪氣地踅回大廳,臉皮發燙,結結巴巴對常大滿說:「那個……常科長,我姐她剛走了。」
「不過您也見著人了,還合您心意不?」
「呵,人是沒得挑——可你姐壓根兒就沒打算相親。」
常大滿眼皮都沒抬,話里早聽出崔晶晶那幾句話里的冷淡和推拒。
「常科長,您再給我幾天工夫,我回去好好勸勸我姐!」
崔明明急得聲音都發虛,生怕常大滿撂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