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在林間公路上跑了半個多小時。
車窗外的林海雪原在暮色中迅速後退。
遠處山脊線上最後一抹金紅色也徹底沉了下去。
劉一菲靠著車窗,懷裡抱著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腦袋隨著車身的顛簸,一點一點地往旁邊歪。
先是微微傾斜,像一棵被風吹彎的小樹。
然後越歪越厲害。
最後,結結實實地靠在了方羽的肩膀上。
方羽側頭看了她一眼。
睫毛垂著,呼吸淺淺的。
他沒動。
只是把自己的羽絨服脫了一半,搭在劉一菲身上,擋住了車窗縫鑽進來的冷風。
動作幅度很小,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前排的趙桂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後視鏡里瞥見了這一幕。
嘴角慢慢往上翹了翹。
她抬起胳膊肘,不輕不重地捅了捅旁邊開車的方大強。
方大強順著後視鏡瞄了一眼。
什麼也沒說。
默默伸手,把暖風旋鈕擰到了最大。
夫妻倆對視了一下,又各自把目光收了回去。
誰都沒吭聲。
車裡正溫存著呢。
方羽兜里的手機突然振動了起來。
「嗡——嗡——」
方羽眉頭一跳,怕吵醒天仙,左手趕緊掏手機。
是個漠河本地的生號。
他接通後,嗓音壓到了最低。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人的聲音,聽著特別客氣。
「您好,請問是方羽老師嗎?」
「我是。」
「您好您好,方老師!我是漠河文旅局的工作人員,姓趙,您叫我小趙就行。」
文旅局?
方羽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該不會是唱歌唱出事了吧?
畢竟那是一場特大災難。
自己作為一個公眾人物,在直播里拿這個當素材,是不是有點不合適?
他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趙先生,有啥指示?」
「哎喲方老師您可別客氣!」
小趙的聲音透著藏不住的興奮。
「是這樣的,我們局裡領導今天看到了您在直播里唱的那首關於漠河舞廳的歌,反響特別好!」
「我們局長對這個非常重視,覺得您這首歌……寫得太好了!非常有我們漠河的特色和情感底蘊!」
方羽一愣。
不是來問罪的?
「呃……謝謝。」
「所以呢,我們局長想……想跟您當面聊一聊,不知道您明天方便嗎?我們過去找您。」小趙的語氣愈發恭敬。
局長要親自過來?
方羽這下更懵了。
這陣仗有點大啊。
他下意識地問道:「聊什麼?」
「這個……電話里一兩句也說不清,主要是關於您這首歌,我們局裡有一些初步的想法,想跟您探討一下合作的可能性。」小趙含糊地說道。
合作?
方羽眉頭微皺。
他已經明確表示過,不會用這首歌進行任何商業活動。
難道官方想買下這首歌的版權,用作城市宣傳?
如果是官方的紀念和宣傳,而非商業盈利,似乎……也不是不能考慮。
「行吧。」方羽沉吟片刻,「我明天應該都在家,你們來之前再給我打電話。」
「好的好的!太感謝您了方老師!那我們明天見!」
方羽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兜里。
剛鬆了口氣,肩膀上忽然一輕。
劉一菲動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眯著眼睛。
似乎還沒完全從睡夢中脫離出來。
視線游移了幾秒。
先落在自己身上搭著的那半件羽絨服。
再偏轉兩寸,落在方羽近在咫尺的側臉上。
空氣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她的表情開始快速變化。
茫然、疑惑、理解、窘迫。
四個表情在兩秒之內依次閃過。
劉一菲不動聲色地坐直身體。
然後低下頭,假裝整理懷裡的紙袋,指尖無意識地揉搓著袋口紮緊的那根麻繩。
還好還好,直播設備在車裡施展不開。
要不然這波「靠肩殺」,她估計能直接羞得原地退圈。
可是……劉一菲心裡忽然又冒出一個念頭:
要是在鏡頭前,這貨會不會一把推開我,然後說「肩膀借你得加錢」?
方羽這會兒也沒功夫逗她。
他盯著擋風玻璃,假裝在欣賞夜色。
「剛才誰打的電話?」
劉一菲清了清嗓子,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那種微微沙啞。
問得很隨意。
隨意到刻意。
方羽靠回座椅。
「漠河文旅局。」
車裡安靜了一瞬。
趙桂芳率先反應過來,猛地轉過頭。
「文旅局?那是公家找你啊?」
方大強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兒子,是不是嫌你在直播里胡說八道,要封你號啊?」
方羽兩手一攤。
「哪能啊。說是要找我合作,局長明天親自帶隊過來。」
趙桂芳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都支棱起來了:
「局長親自來?哎喲我滴媽呀!」
「明天咱是不是得訂上一桌?不,訂兩桌!」
方大強連連點頭,甚至把車速放慢了些。
「兒子,跟官方的人打交道,可不比咱村里。」
「你別啥都大包大攬的,先聽人家說完再開口,知道不?」
方羽哭笑不得。
「爸,媽,你們把我當三歲小孩呢?我心裡有數。」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也沒底。
這漠河文旅局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只有等明天見了面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