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的客廳里。
看著天仙姐姐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
方羽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但更多的,是困惑。
大姐,這是你自己演的啊。
你一個科班出身的專業演員,拍的時候沒哭,看成片的時候哭成這樣?
這是什麼操作?
被自己的演技給感動到了?
還是說……
方羽偷偷瞄了一眼劉一菲紅腫的眼眶,又瞄了眼電視屏幕上已經黑掉的畫面。
行吧。
他承認,那個老人坐在片場角落看他們拍戲的畫面,他自己想起來的時候,心裡也不太好受。
但這不代表他要跟著一塊兒哭。
方羽這個人有個特點。
越是煽情的場合,他越待不住。
不是冷血,是真的渾身不自在。
他坐在炕沿上,屁股挪了挪,手伸向炕桌上的盤子,抓了一把瓜子。
十指翻飛。
「咔嚓、咔嚓、咔嚓……」
瓜子殼在他手裡裂開的速度,快得離譜。
說他前世是松鼠都有人信。
這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炸開,格外刺耳。
趙桂芳第一個抬頭。
方大強第二個。
劉一菲是第三個。
三個人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瞪著他。
那眼神——
趙桂芳的是「你小子皮癢了是吧?」
方大強的是「你能不能有點人類的情感?」
劉一菲的最複雜,悲傷、困惑、還有一點點想罵人。
方羽被這三道目光夾擊,脖子往回縮了縮。
但手沒停。
嗑瓜子這種事,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
這是刻在人類DNA里的本能。
很快,他面前的炕桌上,堆起了一小撮白白淨淨的瓜子仁。
顆顆完整,沒有一個碎的。
方羽用手把瓜子仁攏了攏,兩隻手小心地捧起來,湊到還在抽噎的劉一菲面前。
劉一菲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他手心裡那堆白花花的瓜子仁。
鼻子抽了一下,滿臉寫著:你要幹啥?
方羽的表情極其認真。
認真到劉一菲以為他要說什麼感人肺腑的話。
「看你哭的,眼淚流了那麼多,身體裡鹽分都流失了。」
他下巴朝瓜子仁揚了揚。
「來,補充點鹽分。」
「……」
劉一菲的眼淚卡在眼眶裡,上不去下不來。
她眨了眨那雙還掛著淚珠的眼睛,腦子裡的悲傷情緒被一刀斬斷。
不是被治癒了,是被搞懵了。
補充……鹽分?
瓜子仁?
補充鹽分??
她看著方羽那張帥得沒邊、又正經得沒邊的臉。
再把他剛才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第一遍——好像挺體貼的?
第二遍——等等,哪裡不對?
第三遍——全他媽不對。
「噗嗤——」
劉一菲沒繃住。
笑聲從鼻子裡先漏了出來,然後嘴也沒守住,直接破防。
這一笑,跟開了閘似的。
眼淚還掛在臉上呢,人已經笑得前仰後合了。
她趕緊伸手捂住嘴,但肩膀抖得比剛才哭的時候還厲害,整個人在炕上晃,差點一頭栽下去。
趙桂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慢點慢點!別摔著!」
扶完了,趙桂芳回過頭,眼刀子飛向方羽。
「你這孩子,就沒個正經時候!」
方大強也跟著皺眉,但嘴角壓了兩下沒壓住,乾脆扭頭看窗外,裝作沒聽見。
方羽一臉冤枉。
他是真的不理解。
我這怎麼就不正經了?
哭了就會流淚,流淚就會流失電解質,電解質里含鈉,鈉就是鹽,瓜子仁含鹽。
這特麼不是完美閉環嗎?
科學的關懷怎麼就成了不正經?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畫風徹底偏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補充鹽分?!方羽你他媽是個人才啊!】
【我他媽剛剛哭得差點心肌梗塞,被方羽這一句話直接給我干沉默了,現在只想笑!】
【神他媽補充鹽分!我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聽到有人用瓜子仁補充鹽分!這腦迴路是怎麼長的?】
【天仙姐姐笑得都快抽過去了,你們看她,又哭又笑的,妝都花了,但怎麼還是那麼好看啊!】
劉一菲笑了好一陣,才緩過勁兒來。
她用手背胡亂地擦了擦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笑出來的水漬,瞪了方羽一眼。
這個人。
總是這樣。
每次都冷不丁來這麼一下,把氣氛給破壞掉。
她哼了一聲,伸手捏起一顆瓜子仁,扔進嘴裡。
嚼了兩下,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還真挺香。
她又捏了一顆。
方羽看她終於不哭了,心裡鬆了口氣。
他把手裡剩下的瓜子仁往劉一菲面前推了推,又從盤子裡抓了一把新的,開始剝。
這回不是給劉一菲的。
他把剝好的瓜子仁,遞到了趙桂芳面前。
趙桂芳正用袖子擦眼角呢,冷不丁看見兒子遞過來一捧瓜子仁,動作頓了一下。
「算你還有點良心。」
嘴上嫌棄,手已經伸過去了,捏了一顆丟嘴裡。
方大強坐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
等了半天,沒等到。
「……那個,兒子,你爸也哭了。」
「爸你一個大老爺們哭什麼,丟人。」
「……」
方大強默默地自己抓了把瓜子,悶頭嗑了起來。
客廳里,「咔嚓咔嚓」的嗑瓜子聲,漸漸從方羽一個人,變成了四個人的合奏。
氣氛,從剛才的陰雲密布,終於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