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漠河市，北極星廣場。
天邊剛泛起一絲灰濛濛的亮光。
太陽還沒真正露頭，刺骨的寒意卻已經先一步占領了整座城市。
風從大興安嶺的方向吹過來，裹著細碎的冰碴子，打在臉上生疼。
呼出的每一口氣，都能在睫毛上凝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此刻。
整個廣場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方羽站在廣場西側的高階上，穿著一件厚實的大棉襖，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的一切。
劉一菲裹著軍大衣，圍巾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兩人並肩而立，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幾天前，這裡還只是北極星廣場旁一片光禿禿的空地。
積雪覆蓋，安安靜靜。
可今天。
它直接拔地而起，變成了全華夏都少見的——超級露天大廚房。
一排排農村紅磚土灶，按照整齊的方陣鋪展開來。
灶台是連夜砌起來的，紅磚上還帶著剛運來時沾著的凍土痕跡。
每口灶上，都架著一口黑黢黢的大鐵鍋。
鍋沿上甚至還掛著昨晚剛運到時結出的冰凌，在清晨微弱的天光下，透著一股子寒氣。
方大強已經披掛上陣了。
他穿著藏藍色的舊棉襖，腰間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
正站在灶台方陣中央，指揮著從各地趕來的大席師傅們，進行開席前的最後籌備。
「這邊灶口再通一下風。」
「那口鍋先別急著上水，磚還沒烘透。」
「肉別全扔棚里，一批一批緩。」
「凍得太死不好剁，到時候斧子都得崩豁口。」
周圍從各地趕來的大席師傅們，全都忙得腳不沾地。
有人蹲在灶口前，往裡塞劈柴。
小火先烘著剛砌好的紅磚，順便試試風道通不通。
有人三五成組，抬著熱水往大鐵鍋里潑。
大炊帚往鍋里一刷。
「歘歘歘！」
白汽頓時躥了起來。
灶台另一側的備菜區，也早就忙成了一片。
趙桂芳套著厚棉套袖，頭上裹著花圍巾，正領著靠山屯趕來的大娘們，分揀成山的蔬菜。
她一邊幹活，一邊扯著嗓子安排。
「白菜外頭帶霜的幫子都扒下來，單獨放！」
「回頭用來鋪鍋底，一點不能糟蹋！」
「土豆挑挑大小！」
「個頭差不多的放一筐，到時候削起來也省事兒！」
一群大娘被她指揮得團團轉。
但沒人嫌煩。
反倒一個個笑呵呵地應著。
「桂芳啊，你現在可有當總管的樣兒了！」
趙桂芳嘴上立刻謙虛。
「啥總管不總管的，我就一打下手的。」
話是這麼說。
可她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畢竟今天這場面，是她兒子和準兒媳婦一起撐起來的。
當媽的哪能不驕傲？
視線再往遠處看。
一座座大紅色的防風保暖棚，已經全部搭建完畢。
棚子連著棚子，綿延開去，氣勢恢宏。
棚子裡面，成堆的摺疊大圓桌還沒展開，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
紅色塑料凳子更是堆得一片一片的。
看著這陣勢，方羽忽然覺得後脖頸有點發麻。
不是冷的。
是壓力。
那種「牛逼已經吹出去了，現在必須兌現」的壓力。
劉一菲似乎看出來了，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緊張了？」
方羽立刻嘴硬。
「開什麼玩笑。」
「我這叫戰術性熱血沸騰。」
劉一菲眼睛彎了彎。
「那你後脖子為什麼一直縮？」
方羽沉默兩秒。
「凍的。」
「絕對不是慫。」
劉一菲被他這副死鴨子嘴硬的樣子逗笑了，也不再揭穿他。
她只是悄悄把自己的手，塞進了他的口袋裡。
「別怕。」
她輕聲說。
「你不是一個人。」
掌心傳來的溫度和柔軟，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方羽心頭那一絲不安。
他反手將她的小手握得更緊，整個人也跟著踏實了不少。
直播間裡的觀眾們繃不住了。
【我錯了，我就不該這麼早看直播。】
【大清早的給我塞一嘴糖是吧？？？】
【方羽你聽我說，這個女人你要是敢辜負她，我從廣州游過去打你！】
【前面的冷靜點，廣州游到漠河，你得先凍成海鮮。】
【別管，先磕為敬！】
就在這時。
一道中氣十足的大嗓門，從兩人身後傳了過來。
「方羽老弟！」
「一菲同志！」
兩人同時轉頭。
王局長正大步踩著雪走過來。
他頂著一雙碩大的黑眼圈，胳肢窩夾著標誌性的黑皮包，一看就是一宿沒合眼。
可人還沒走到跟前，中氣十足的嗓門已經先飄了過來。
「怎麼樣？瞅瞅！」
「瞅瞅咱市里安排的這後勤保障！」
「還夠意思吧？」
方羽順著他指的方向掃了一眼。
食材區、灶台方陣、紅色帳篷群，全都已經就位。
真正讓他挑眉的，是食材區後方那一長排藍色活動板房。
「王局長，可以啊。」
方羽直接豎起大拇指。
「連防凍恆溫的移動環保公廁，都讓您連夜調過來了？」
王局長一聽這話，滿臉都寫著驕傲。
「市里昨晚可是下了死命令！」
「把周邊能調的移動公廁，全都想辦法調過來了！」
他越說越來勁，手一揮，開始現場科普。
「排污管和儲污箱，全纏了三層保溫棉！」
「清運車就在後頭待命，兩個小時一巡，絕不讓它凍住！」
「裡頭也全給安排上了小太陽和暖風機！」
「進去就暖和，絕對熱乎！」
說到這裡。
王局長腰板挺得筆直，語氣擲地有聲。
「遊客們大老遠跑來，是給你們捧場，也是給咱漠河賞臉。」
「在廣場上吃點冷風，那沒辦法，露天大席就這條件。」
「但——」
他豎起一根手指，表情十分嚴肅。
「上廁所脫褲子的時候，咱絕對不能讓人家凍著屁股！」
方羽：「……」
劉一菲：「……」
她把臉埋進圍巾里，笑得渾身都在顫。
方羽也忍著笑，朝王局長抱了抱拳。
「王局長。」
「就沖您這句不凍屁股——」
「這場席，我方羽就算來個鐵鍋燉自己，也得給您辦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