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靠山屯村口。
天剛蒙蒙亮。
東邊的天際線還壓著一層冷白色的雪光,太陽沒露臉,只在遠處山脊後頭透出一團模模糊糊的橘黃。
兩輛黑色豐田埃爾法商務車,安安靜靜停在村頭空地上。
發動機沒熄,保持著怠速輕輕轉著,排氣管往外「呼哧呼哧」噴白霧。
幾分鐘後。
伴隨著一陣「咣當咣當」的響動。
一輛車漆快掉沒了的銀色五菱宏光麵包車,從村里那條土路上顛顛簸簸沖了過來。
「吱——!」
一腳極其自信的急剎。
這台戰損版五菱宏光,在兩輛豪車中間穩穩停住。
車門打開。
方大強裹著厚實的棉襖,嘴裡叼著半根煙,從駕駛室跳了下來。
今天,他就是這趟跑山的總嚮導。
全隊的定海神針。
緊接著——
方羽從副駕一躍而下,兩步繞到車後頭,反手拉開后座車門。
把穿著趙桂芳親手準備的究極加厚大棉褲、整個人腫成一隻帝企鵝的劉一菲,小心翼翼的給接了下來。
天仙姐姐的腿,此刻被棉褲塞得跟兩根火腿腸似的。
走路的姿勢也從「超模台步」退化成了「企鵝搖擺」。
但那張臉——
再怎麼裹,也還是好看得不講道理。
隨後,方羽轉身,從麵包車後備箱裡一頓掏。
「咣唧」一聲。
拖出一個碩大的黑塑料包裹扔在雪地上。
砸起一蓬雪沫子。
另一邊,商務車的門相繼拉開。
節目組總導演周正哈著白氣迎了上來。
「方羽!一菲!大強叔!大家早啊!」
他搓著手,滿臉堆笑。
掃了一眼雪地上的大黑包,順勢豎起大拇指。
「哎呀,方老師破費了!」
「你看看這事鬧的,多不好意思,還讓你自掏腰包給嘉賓們準備……」
話還沒說完。
方羽沖他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周導你這話說的,跟我還客氣啥?」
緊接著——
也從兜里掏出手機,直接把屏幕懟到了周正臉前。
「微信還是支付寶?」
「這些裝備可是我和一菲昨天下午頂風冒雪跑了趟鎮上,親自在勞保商店一家一家挑的!」
「全是最頂級的貨色!」
「誠惠,一千三百五。」
「您要是掃碼不方便,轉公帳也行。」
風雪中。
周正臉上的職業假笑,當場迎風碎裂。
那隻豎著大拇指的手懸在半空——
收也不是。
不收也不是。
嘴角抽了兩下,整張臉上寫滿了四個大字。
——早知不夸。
方羽一看他猶豫,趕緊又笑眯眯的補了一句:
「周導,您放心,我給您發票。」
「正規勞保店的發票,回去可以走報銷流程的。」
旁邊的劉一菲也眼巴巴看著周導,生怕他會賴帳。
那眼神,就差把「我們家方羽不容易,您可別讓他虧了」寫在臉上。
直播間瞬間被密密麻麻的彈幕淹沒:
【哈哈哈哈哈!神特麼報銷!】
【周導:我就隨便客套一下,你小子是真往外伸缽盂啊!】
【一千三百五,節目組的經費都在燃燒!】
周正嘴角抽了抽。
沉默了三秒。
硬著頭皮掏出手機,掃了碼。
「滴——」
一聲清脆的系統提示音。
「微信收款,一千三百五十元。」
聽到這美妙的旋律,方羽心滿意足的揣起手機。
隨後走到黑塑料包前,「撕啦」一把扯開。
下一秒——
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裡面紅綠相間、極其奪目的幾條化肥編織袋。
上面甚至還隱約印著「XXX複合肥」的殘缺字樣。
俗稱——蛇皮麻袋。
麻袋底下,還壓著好幾套厚實粗糙的老式棉衣棉褲。
以及幾雙黑漆漆的翻毛大頭皮鞋、帶護耳的厚棉帽,外加幾副用來防雪盲的護目鏡。
整套裝備往雪地上一攤,撲面而來四個字——
樸實無華。
再看一眼——
又四個字——
土到掉渣。
周正盯著那幾條花花綠綠的蛇皮麻袋。
又低頭看了看手機付款記錄里,那清清楚楚的「1350.00」……
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最後還是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
錢都花了,還能退不成?
就當……買了個節目效果吧。
……
而在另一邊的商務車上。
花宇此時正縮在真皮座椅里,一點下車的意思都沒有。
從十分鐘前車子停穩開始,他的視線就一直透過貼了極黑防窺膜的車窗,警惕地往外掃來掃去。
他怕極了。
生怕不知道哪棵光禿禿的樹後頭,突然躥出一個穿著黑貂的社會虎哥。
手裡舉著個亮閃閃的大鐵勺。
笑眯眯的朝他走過來。
然後用那種不容拒絕的熱情,對他說——
「老弟,早上沒吃吧?哥給你整了碗溜肉段!」
想到這裡——
花宇的胃一陣不受控制的翻江倒海。
確認外頭實在沒找見虎哥那偉岸的身影。
花宇終於如釋重負的長出了一口氣。
旁邊的鞠靜怡早就注意到他的異常了,側過頭瞥了他一眼。
「宇哥,你從上車起就在往外偷瞄,你到底在看什麼啊?」
花宇面不改色地正了正衣領。
「看風景。」
鞠靜怡剛想吐槽兩句。
這時,方羽手裡抖摟著兩個複合肥麻袋,邁開大步走到商務車跟前,探頭朝里高喊。
「花老師!小鞠老師!別擱車裡孵小雞了,來,換裝備了!」
花宇磨磨蹭蹭的下了車。
當他盯著遞到面前的那兩條印著「保花保果」字樣的化肥編織袋時,整個人都木了。
「這……這是幹什麼用的?」
「裝山貨啊!」
方羽一臉的理所當然。
「進老林子總不能空著手吧?」
「你看這麻袋,又輕又結實,回頭裝松塔、裝凍木耳,耐造得很!」
「扔雪地里拖著走都不帶壞的!」
說著,他又從包里掏出一頂毛茸茸的棉帽和黑色厚重的防風大脖套,還有棉衣棉褲。
一股腦全塞進花宇懷裡。
「山里風大,把這個帶上。」
「別可惜你那捯飭了一早上的髮型了。」
花宇低頭看著懷裡這一堆散發著粗獷氣息的勞保神裝。
棉帽上還帶著股淡淡的化肥味。
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
他覺得這個世界越來越離譜了。
前天,被社會大哥逼著吃大席。
今天,被新人歌手逼著套麻袋。
這娛樂圈,還能不能好了?
還讓不讓人端著了?
反倒是旁邊的鞠靜怡。
看到這些東西,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她一把拿過一條麻袋,熟練的摺疊了兩下,夾在胳膊底下,連聲應著:
「好嘞!這就換!」
她昨天可是專門在網上連夜做過功課了!
東北老林子裡的野生乾貨,那都是好東西。
今晚能不能美美的加個餐。
可全指望胳膊底下這條蛇皮麻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