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在劉一菲心口慢慢漾開。
心疼有一點。
驕傲也有一點。
還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感動。
「那怎麼行。」
她聲音不自覺軟了下來，帶著一點少見的嗔怪。
像是在怪他不知道愛惜自己。
「身體才是本錢，你不能這麼糟蹋自己。」
「沒事兒。」
方羽大手一揮，滿臉不當回事。
「年輕人嘛，趁現在還能拼，就多拼點。」
他說得輕巧。
可眼角那點「沒藏好」的疲憊，偏偏拿捏得很到位。
停了兩秒。
方羽忽然坐直了點，語氣也認真起來。
「而且，我得賺錢啊。」
劉一菲微微一怔。
方羽看著她，眼神認真。
「得努力賺錢，才能早點買大房子。」
「買一個像你家這麼大、這麼敞亮的。」
「還得有個特別大、特別軟的沙發。」
他說著，低頭拍了拍身下那張高級真皮沙發。
「必須比這個還大，還得更軟。」
劉一菲看著他那副認真規劃未來的模樣，心裡的感動又往上冒了一截。
她甚至已經開始腦補。
未來某一天。
方羽站在屬於他自己的房子裡，笑嘻嘻的沖她招手。
說：「媳婦兒，進屋。」
光是想一下，劉一菲心就跳的厲害。
結果下一秒。
方羽用一種充滿嚮往，甚至還帶著幾分卑微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真的……特別想知道……」
「在像你這麼大的房子裡，睡一覺，到底是啥感覺。」
「……」
客廳安靜了兩秒。
劉一菲腦子裡那根名叫「感動」的弦。
啪。
斷了。
剛才那些心疼、驕傲、關於未來的腦補……
這一瞬間，全沒了。
只剩下一種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衝動。
想打人。
這傢伙！
又是熬夜，又是拼命。
又是「為了咱倆美好將來」。
演技一路狂飆，鋪墊了這麼大一圈。
合著最後真實目的就一個——
不想走？想留宿！
劉一菲努力把嘴角那點抽搐壓下去，眼帘輕輕垂著。
再抬頭時，她已經恢復了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冷模樣。
嘴角輕輕一勾。
「哦，這樣啊。」
「那祝你早日成功，夢想成真。」
「儘快買下屬於你自己的大房子。」
她那雙美眸里，全是「真誠」的鼓勵。
「我相信，以方老師的絕世才華，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的。」
「加油哦。」
說完。
劉一菲優雅的站起身，抬起纖長的手臂，指向玄關。
「門在左邊。」
「慢走，不送。」
方羽臉上的深情，瞬間僵住。
草率了，套路被看穿了。
眼看懷柔政策失敗。
方羽眼珠子一轉，立刻切換B計劃。
只見他忽然捂住腦袋，眉頭一皺，表情痛苦。
身體一歪，直挺挺倒在沙發上。
「哎喲……哎喲不行了……」
他開始哼哼。
「完了完了，這兩天又是錄歌又是寫歌，還得抽空上網磕頭，鐵打的人也遭不住啊。」
「頭也暈，眼也花。」
「感覺身體被掏空。」
「回不去了，真回不去了。」
「從這兒騎共享單車回我那宿舍，路也太遠了，我怕我半路嘎巴一下撂道邊。」
「不行，我得歇會兒。」
「我就在沙發上躺一小會兒，天亮就走，絕不多待一分鐘。」
他說著，還特別自然的調整了一下姿勢。
整個人舒舒服服嵌進沙發里。
那架勢，不像暫時歇會兒。
像是準備在這兒落戶，明早順便去物業登記。
劉一菲就這麼靜靜看著他表演。
看著他從一個深情款款的文藝青年，無縫切換成一個撒潑打滾的碰瓷老頭。
片刻後。
她什麼都沒說，轉身向臥室走去。
方羽偷偷掀開一條眼縫，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
生氣了？
準備拿掃帚趕人？
幾秒後。
劉一菲從臥室出來了。
她手裡抱著一床空調毯。
淺灰色的，珊瑚絨材質，看著就很軟。
她走到沙發邊，彎下腰，把毯子輕輕蓋在方羽身上。
隨後，她又轉身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沙發旁的茶几上。
正好是方羽一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做完這些，她才重新站直。
低頭看著沙發上裝死的方羽。
聲音很輕，也很柔。
「那你睡吧。」
「如果覺得沙發不舒服，可以去睡客房。」
「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
「明天早上我出門早，就不叫你了。」
「你自己睡醒了，記得把門鎖好再走。」
方羽：「……」
他徹底僵住了。
預想中的驅趕沒有發生。
鬥智鬥勇也沒有發生。
她就這麼……同意了？
一時間，方羽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有點酸，有點軟，堵在胸口，說不清道不明。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耍無賴的小把戲，特別幼稚。
方羽躺在沙發上，半天沒吭聲。
他知道。
只要現在點點頭，就能名正言順留下來。
可偏偏這一刻，他又覺得——
不應該是這樣。
至少，不該是靠耍賴留下來。
屋子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京城夜景還在流動。
車燈像一條條紅色的線，從高架橋上慢慢划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
方羽緩緩坐了起來。
他把身上的毯子疊好，放到一邊。
然後站起身，走到劉一菲面前。
低頭看著她。
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好看得不像話。
方羽喉結動了動。
千言萬語，最後只化成一個動作。
他輕輕牽起她的手。
低頭，在手背上落下一個吻。
很輕，很短。
一觸即分。
「仙女早點休息。」
說完，他鬆開手。
轉身，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大步走向玄關。
換鞋，開門，離開。
整個過程瀟灑得很。
仿佛剛才躺在沙發上撒潑打滾、碰瓷賴床的人，根本不是他。
「砰。」
門輕輕關上。
屋子重新安靜下來。
劉一菲還愣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
剛才被他親過的地方，仿佛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過了好半天。
她才「噗嗤」一聲笑出來。
看著空無一人的玄關，又好氣又好笑的罵了一句。
「哼。」
「有賊心沒賊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