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名走到案前。
他兩手按著桌沿,低頭端詳。
十分鐘前,是他親口把方羽的畫夸上天。
幾位大佬的胃口,也全被他吊了起來。
眾人都等著方羽甩出一幅山水長卷。
再不濟,也得是氣韻生動的花鳥神品。
結果方羽給他們留下了六個黑墨疙瘩。
無背景。
無落款。
就這麼孤零零地擺在紙上。
周遠山輕咳一聲,打破沉默。
「方老弟啊。」
他指了指畫。
「這畫……講究個什麼說法?」
方羽看著他,語氣閒散。
「沒啥說法,就是六個柿子。」
賀錚搓了一把臉。
他拍了幾十年武俠,對畫面構圖、美學意境自認還是懂點東西的。
可眼前這六個墨團,他是真沒看出美在何處。
「就六個柿子?」
賀錚指著最中間那個最大的柿子。
「這個,畫得這麼黑。」
「旁邊那個,連輪廓都沒封口。」
「小方,你這筆法,屬於哪一派?」
方羽把兩手揣回大衣兜里,聳了聳肩。
「沒門派。」
「筆在手裡,墨在硯台里,想怎麼塗就怎麼塗。」
「它就是個玩意兒。」
眾人又接不上話了。
沈為民搖了搖頭。
他剛給方羽批了特權,心裡已經認定這小伙子肚子裡有真東西。
可這會兒看著紙面,還是覺得這幅畫多少有點胡鬧。
陳道名卻還站在案前沒動。
他盯著那六個柿子,看得時間最長。
大家看不懂。
也不好先開口。
全都等著陳道名表態。
畢竟,這頭是他挑起來的。
方羽的畫,也是他親口抬起來的。
「老陳。」
周遠山拿手肘輕輕撞了陳道名一下,壓低聲音。
「你別光看啊。」
「給大夥解解惑。」
「這六個黑不溜秋的柿子,比剛才那手顏楷,強在哪了?」
陳道名兩手搭著桌沿。
目光停在最中間那個深色的墨團上,又慢慢挪到旁邊乾澀的那塊。
講道理。
他平時確實喜歡收字畫,家裡藏品不少。
可那些要麼是名家山水,要麼是工筆花鳥。
像眼前這種純水墨大寫意,連邊線都懶得勾,六個黑乎乎的柿子往紙上一擺。
這已經有點超出他的知識盲區了。
剛才他可是信誓旦旦說過,方羽的畫比字還強。
現在倒好。
這小子抬手甩出來六個黑柿子。
這讓他怎麼吹?
硬吹都得找角度啊。
陳道名清了清嗓子,慢慢站直身子。
「這畫嘛……」
他抬手指了指紙面上的大片空白。
「講究一個大巧若拙。」
「你們看這個排版,六個果子湊在一起,看似隨意,其實留白很講究。」
賀錚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沒吭聲。
周遠山手裡的菩提串慢悠悠撥過一顆。
屋裡幾個人,哪個不是人精?
陳道名這幾句一出口,大家心裡就有數了。
老陳這是也沒看明白。
正在強行救場。
而且救得略顯吃力。
氣氛一下子有點冷。
劉一菲站在旁邊,手指捏著大衣口袋邊緣。
她偏過頭,想給方羽遞個眼神。
意思很明顯。
你自己整出來的活兒,趕緊圓一圓。
再不圓,陳老師就要現場開編論文了。
方羽兩手插在大衣兜里,看了一圈幾位京圈大佬的反應。
心裡想,真不怪他們看不懂。
這幅畫在地球上,是南宋畫僧牧溪的傳世名作。
藏在小日子京都大德寺,被人當國寶供著。
畫裡講的是禪意。
主打一個無法之法。
換句話說。
懂的人看見,是空寂,是素樸,是水墨里的大自在。
不懂的人看見,那就是六個黑柿子。
方羽清了清嗓子,把手從兜里抽出來。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給幾位前輩現場上一堂「柿子與禪宗不得不說的二三事」。
話還沒出口。
書房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門邊的中年管家往旁邊退了半步,讓出通道。
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跨進書房門檻。
他穿著一身青灰色中式對襟馬褂,腳上踩著黑面白底布鞋。
頭髮半白,梳得很順。
手裡還拿著一把摺扇。
陳道名看到來人,搭在桌沿上的手收了回來。
「老齊,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
齊文海順手把摺扇別在腰帶上,往裡走了兩步,語氣里還帶著幾分抱怨。
「別提了。」
「畫院裡臨時開會,為了明年青年展那點資金分攤,一幫人吵了一早上。」
「我藉口上廁所,直接從後門溜出來的。」
齊文海走到長案前,順手撥了撥周遠山。
「讓讓,我先討杯茶喝,渴了一路。」
話音到這卡住了。
他本來想去拿案桌另一頭空著的茶杯。
視線掃過桌面。
直接定死在那張四尺生宣上。
齊文海的手停在半空。
整個人定在原地。
兩秒後,他往前跨了一步,身子前傾,鼻尖離桌面只剩不到十公分。
連呼吸的節奏都變了。
他的眼睛盯著最中間那個墨色最重的柿子。
然後順著旁邊幾個墨團慢慢看過去。
「這水……」
齊文海咽了口唾沫。
「這墨色……」
他直起身,兩步繞到案桌正前方,雙手撐在桌沿上。
「墨分五色,焦、濃、重、淡、清。」
齊文海伸出手指,卻不敢真碰,只敢隔空點著那幾個墨團。
「這一筆焦墨壓下去,水分控制得精準至極,連紙纖維里的滲化都算在內了。」
「旁邊這個淡墨,虛而不散。」
他又看向畫面大片的空白區域。
「無畫處皆成妙境。」
「這留白不是空,是氣。」
「空寂,素樸。」齊文海喃喃自語,「這幾筆裡頭,有極深的禪定功夫。」
賀錚摸胡茬的手放了下來。
周遠山手裡的菩提串徹底停住。
陳道名站在一旁,腰板不動聲色地挺直了兩分。
剛才他確實沒看懂。
但這不重要。
現在有人看懂了。
而且看懂的人,比他會吹。
這就很舒服。
齊文海足足看了五分鐘。
越看越激動。
最後,他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陳道名的胳膊。
「老陳!」
「這是哪位大家的手筆?」
他手勁不小,抓得陳道名衣服都起了褶子。
「國家畫院那幫老頭子,有一個算一個,沒人敢這麼落筆!」
「連邊界都不留,純靠水分和墨色的張力撐骨架。」
「這是大宗師的境界啊!」
齊文海眼睛發亮,立刻往四下里看。
「人呢?」
「哪位大師大駕光臨?」
「老陳,你別藏著掖著,趕緊給我引薦引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