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山最先坐不住了。
「方老弟,這一罐有多少?」
方羽拍了拍罐蓋。
「不多,沒裝滿。」
「就這一罐,全帶來了。」
話音剛落,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陳道名。
那眼神里,就差明晃晃寫上四個字——
見者有份。
陳道名心裡當場一沉。
他是真沒想到,方羽今天帶來的居然是這東西。
原本他還盤算著,等這幫人一走,自己就把鐵皮罐鎖進書房。
每天泡上兩根。
細水長流,省著點喝,怎麼也能撐個把月。
現在倒好。
這麼多雙眼睛盯著,他要是直接把罐子收起來,多少有點說不過去。
陳道名沉默兩秒,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
他把鐵皮罐拉到自己面前,撕開外面纏著的醫用膠布。
罐蓋一掀。
一股濃烈霸道的乾草藥味,立刻涌了出來。
褐色草段整整齊齊碼在罐子裡。
賣相很樸實。
氣味卻一點都不低調。
「本來這茶,我是打算留著自己慢慢喝的。」
陳道名一邊說,一邊讓管家拿來幾隻乾淨蓋碗。
「既然今天都趕上了,那就一起嘗嘗吧。」
這話說得相當大氣。
可等陳道名拿起茶夾,往外夾草段時,眾人才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的手穩得離譜。
每個蓋碗裡,精準投下兩根。
不多不少。
連半根都捨不得多給。
周遠山眼皮直跳。
「不是,老陳。」
「你是不是摳搜得有點過分了?」
陳道名連頭都沒抬,語氣那叫一個坦然。
「這種野茶勁兒大。」
「放多了容易傷胃,我這是為你們幾個的身體考慮。」
周遠山低頭看了看蓋碗底部。
兩根孤零零的草段躺在那裡,看著多少有點可憐。
他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神他媽為身體考慮。
能把護食說得這麼清新脫俗,也就陳道名有這個功力了。
滾燙的熱水注入蓋碗。
乾癟的草段在水中緩緩舒展。
緊接著,那股極具辨識度的沖鼻氣味迅速擴散,沒一會兒便占領了整間茶室。
齊文海湊近聞了聞。
眉頭先皺起來。
過了兩秒,又慢慢舒展開。
「這個味……」
「相當有侵略性啊。」
賀錚也端起蓋碗,湊到鼻子前嗅了一下。
「味道是怪了點。」
「不過聞著確實帶勁。」
方羽坐在旁邊,好心提醒了一句:
「幾位前輩,悠著點啊。」
「這就是山裡的野草茶,不是仙丹。」
「別指望今天喝上一碗,明天直接返老還童。」
這句大實話,顯然沒能攔住幾人的求知慾。
周遠山懶得繼續研究。
他端起蓋碗吹了兩下,直接喝了一大口。
熱茶入喉。
周遠山愣了足足兩秒。
「臥槽。」
一句極其淳樸的國粹,脫口而出。
茶室里瞬間安靜。
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周遠山這才反應過來,劉一菲還坐在對面。
他趕緊抬手捂了一下嘴。
「失禮,失禮。」
嘴上說著失禮,他眼裡的光卻越來越亮。
「老陳,絕了!」
「這玩意兒順著嗓子下去,一團熱乎氣直接往後腰上躥!」
周遠山放下蓋碗,又活動了兩下膝蓋。
也不知道是剛喝完酒,熱茶上頭,還是純粹的心理作用。
反正這一刻,他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我這膝蓋一到陰天就發酸。」
「剛才這一口下去,怎麼感覺骨頭縫都跟著熱乎了?」
賀錚一聽,也不端著了。
他捧起蓋碗,直接悶了一大口。
幾秒後,賀錚狠狠咂了咂嘴。
「味道一般。」
「但這股直往丹田裡走的熱乎勁兒……」
「舒坦!」
齊文海和沈為民對視一眼。
兩人誰都沒說話。
只是端起蓋碗的速度,明顯比剛才快了不少。
陳道名坐在主位。
表面上依舊穩如泰山。
可眼看幾個人越喝越來勁,他拿著茶夾的手,已經悄悄伸向了鐵皮罐。
下一秒。
「咔噠。」
罐蓋重新扣上。
動作乾脆利落。
不給任何人續杯的機會。
周遠山抬起頭,欲言又止。
陳道名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端起自己的蓋碗,慢悠悠抿了一口。
茶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劉一菲坐在方羽身邊,已經徹底看麻了。
這幾位平日裡非極品名茶不喝、非年份老酒不碰,在京圈跺跺腳都能掀起一陣動靜的大佬。
此刻卻圍著一隻纏過醫用膠布的破鐵皮罐,喝得無比認真。
他們臉上的表情,也完成了一套極其絲滑的變化。
從嫌棄,到迷茫。
從迷茫,到震驚。
最後,全變成了眼饞。
再看看陳道名手邊那套包裝精緻、價值不菲,卻暫時無人問津的極品汝窯茶具。
劉一菲沉默了。
這場面……
這個世界,終究還是顛成了她看不懂的樣子。
……
告別環節,比方羽想像中拖得更久。
陳道名親自把方羽和劉一菲送出了院門。
這可是破天荒的待遇。
平時有客人來,能被陳道名送到茶室門口,就已經算很有面子了。
今天這場局,他卻特意披上外套,一路把兩人送到院外的青石板路上。
周遠山臨走前,非要確認一遍方羽的手機號。
「你再念一遍。」
「我看看存沒存錯。」
方羽報完號碼,周遠山還現場撥了一下。
直到方羽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來,他這才滿意點頭。
賀錚則拍著方羽肩膀,反覆叮囑:
「曲子寫好了,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
「記住,是第一時間。」
「別先給別人聽,更不能讓別人截胡。」
方羽哭笑不得。
「放心吧,賀導。」
「我賴不了帳。」
齊文海更離譜。
臨走時,老爺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
名片正面寫著手機號、辦公室座機。
背面又補了畫院前台轉接號碼和個人微信。
能留的聯繫方式,基本全留了。
生怕方羽以後想找他,卻找不到人。
「小方,你收好。」
「有作品隨時聯繫我。」
「電話沒人接,就打辦公室。」
「辦公室沒人接,就找畫院前台,讓他們直接把電話轉到我手裡。」
方羽低頭看了一眼。
「行,齊老。」
「我有新畫肯定找您。」
沈為民倒是最乾脆。
他把外套領口整理好,只留下了一句話。
「通行證後天到。」
說完,轉身就走。
沒有多餘寒暄。
但這一句話的分量,已經足夠重了。
陳道名站在院門外,朝方羽擺了擺手。
「下次來,不用帶東西。」
「人來就行。」
方羽看了眼他懷裡抱得嚴嚴實實的鐵皮罐,沒忍住樂了。
「陳老師,您放心。」
「這玩意兒本來也沒第二罐了。」
陳道名動作頓了一下。
隨後面不改色的把罐子往外套里藏了藏。
「趕緊走吧。」
「路上注意安全。」
黑色埃爾法停在路邊。
司機下車,拉開車門。
方羽先邁步上車,劉一菲緊跟著坐進車廂。
車門關閉。
車子緩緩啟動。
劉一菲抬手按下扶手台上的按鍵。
升降電機輕輕轉動。
黑色隔音擋板緩慢升起,把後排與前排徹底隔開。
幾秒鐘前,那個端莊溫婉、進退有度的國民女神消失了。
擋板剛升到頂,劉一菲便一把抓住方羽的胳膊,使勁搖了起來。
「方羽!」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都幹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