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一輛黑色埃爾法準時停在方羽所住的小區樓下。
方羽打著哈欠溜達出單元門，一眼便認出了那輛熟悉的保姆車。
他拉開車門鑽進去。
車廂里飄著淡淡的香水味。
「早啊，天仙姐姐。」
方羽懶洋洋地打了聲招呼，順手把灰撲撲的帆布包扔到旁邊座位上。
劉一菲瞥了他一眼。
「不早了，都快九點了。」
方羽抬起頭。
看清她今天的打扮後，愣了半秒。
和他想像中的畫風完全不一樣。
他原以為，故宮採風這麼有排面的事，自家女朋友怎麼也得穿得仙氣飄飄。
再不濟，也該是精緻的都市麗人。
結果——
純素顏，連口紅都沒塗。
那張白淨的小臉，直接頂著原相機畫質出門了。
卡其色衝鋒衣，白色T恤，寬鬆工裝褲，腳下還踩著一雙極其硬核的平底徒步鞋。
長發紮成高馬尾。
乾淨利落，半點拖泥帶水都沒有。
方羽從上到下打量她兩眼，實在沒忍住，直接樂出了聲。
「我說，天仙姐姐。」
「你這是去故宮採風，還是準備去考古隊報到啊？」
他指了指她那條多口袋工裝褲。
「再給你配把小刷子、小鏟子，今天就能直接下地開工。」
「保證沒人懷疑你身份。」
劉一菲直接甩給他一個好看的白眼。
「你懂什麼，這叫有備無患。」
「沈導特意交代了，今天去的地方有些還在修繕，路不太好走。」
「高跟鞋和裙子都不方便。」
說完，她又把方羽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方羽今天倒是穿得挺像個人。
黑色休閒褲，白色衛衣，外面套著深灰色夾克，腳上是一雙運動鞋。
簡單清爽。
活脫脫一個準備參加春遊的男大學生。
就是旁邊那個帆布包，怎麼看怎麼違和。
「你那破包里又裝了什麼？」
劉一菲的目光落到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
「採風工具。」
方羽拍了拍包，笑得神神秘秘。
劉一菲撇了撇嘴，沒再追問。
和方羽相處這麼久，她已經有經驗了。
這傢伙的包里，掏出什麼都不算離譜。
……
車子平穩啟動，匯入京城早高峰。
四十分鐘後。
黑色埃爾法停在故宮神武門附近的指定停車場。
方羽和劉一菲剛下車，便看見不遠處站著的沈為民。
沈導依舊是一身樸素打扮。
深藍色夾克，不鏽鋼保溫杯，身邊還跟著一名掛著工作證的年輕助理。
「沈導，早上好。」
方羽主動走過去打招呼。
「來了。」
沈為民點點頭。
「都準備好了？」
「時刻準備著。」
方羽咧嘴一笑。
劉一菲也規規矩矩地打了聲招呼。
「沈導好。」
沈為民朝她點了點頭，沒有多寒暄，直接進入正題。
「臨時通行證都掛上。」
「今天從內部通道走，流程比較嚴。」
「進去以後跟緊我，不要亂跑，更不能擅自離開指定路線。」
「放心。」
方羽把胸口拍得邦邦響。
「我這人沒別的優點，主打一個守規矩。」
劉一菲在旁邊轉頭，幽幽的看了他一眼。
一句話都沒說。
但那眼神表達得相當清楚。
——你最好真的是。
方羽和劉一菲拿出臨時通行證，掛到脖子上。
在沈為民的帶領下，幾人繞開神武門外排成長隊的遊客，拐進一處不起眼的側門。
第一道崗哨，核驗證件。
第二道崗哨，核對人員信息與許可範圍。
確認全部無誤後，幾人才被正式放行。
踏進宮牆的那一刻，外面的車流聲和遊客喧鬧，像被高牆一下隔斷了。
晨光越過宮牆，落在紅牆黃瓦上。
狹長的宮道里，只剩下幾人的腳步聲。
青磚被歲月磨得發暗。
牆根處，還壓著一層沒有化淨的晨霜。
眼前這座宮城，沒有鏡頭裡的熱鬧，也沒有人山人海的喧囂。
它只是安靜地立在晨光中。
沉默，卻自帶分量。
「今天先不走中軸線。」
沈為民走在最前面，聲音也壓低了一些。
「那邊遊客太多，容易引起圍觀，不適合採風。」
「咱們今天主要看兩個地方。」
「第一，古建築修繕現場。」
「第二，幾處常年不對外開放的宮殿。」
他腳步微微放慢。
「寫《紫禁城》的歌詞，不能只看它現在的輝煌。」
「你們還得看看，它最原始、最接近歲月本身的樣子。」
方羽點點頭。
臉上的吊兒郎當慢慢收了起來。
這一次，他聽得很認真。
劉一菲也在安靜觀察四周。
她以前來過故宮很多次。
可從前都是跟著人群往前走。
看見的是遊客鏡頭裡的故宮，也是導遊解說詞裡的故宮。
像今天這樣，踩在幾乎無人的青磚上，看著晨光一點點爬過紅牆，還是第一次。
很快。
沈為民帶著兩人來到一處月亮門前。
門邊豎著一塊牌子。
——非開放區，遊客止步。
穿過月亮門，裡面的景象一下變了。
幾座宮殿外圍搭滿了腳手架。
墨綠色防護網將建築包裹得嚴嚴實實。
地面上，粗大的木料、青灰色磚瓦以及各類工具，分門別類碼放得整整齊齊。
幾十名身穿藍色工作服的工匠，分散在各個位置。
有人低頭打磨樑柱。
有人捏著刻刀，一點點修整受損的窗格。
還有人站在高處，全神貫注地恢復屋檐下已經斑駁褪色的彩畫。
現場沒人高聲交談。
耳邊只有木料摩擦聲、刻刀敲擊聲，以及砂紙打磨時細密的沙沙聲。
忙，卻一點不亂。
每個人都守著自己手裡的活。
「這裡是古建修繕區。」
沈為民壓低聲音，朝前方揚了揚下巴。
「走，帶你們過去打個招呼。」
不遠處。
一位老師傅正拿著捲尺，檢查一扇修繕到一半的殿門。
「梁師傅。」
沈為民喊了一聲。
老師傅聞聲抬頭。
他看起來六十出頭，頭髮花白，身上的藍色工作服已經洗得有些發白。
「沈導。」
梁師傅收起捲尺，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今兒怎麼有空過來了？」
「帶兩位參與紀錄片採風的年輕人過來看看。」
沈為民側過身，將方羽和劉一菲讓了出來。
「這位是方羽。」
「這位是劉一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