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偷手!」
梁師傅盯著方羽,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長輩考校晚輩,而是打心底里生出的欣賞。
旁邊幾個年輕學徒也停了手,漆刷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去。
「我去,真答上來了?」
「這思路我壓根沒想到!」
「東北魯班……還真不是白叫的啊。」
方羽謙虛的擺了擺手,笑得很人畜無害。
「害,我這也就是紙上談兵。」
「真讓我掄起刨子上手,沒準當場翻車現大眼。」
「少來這套。」
梁師傅擺了擺手,語氣滿是篤定。
「外行能背幾個術語,但背不出你剛才那套處理思路。」
「木頭怎麼吃力,老料怎麼走性,哪裡能動,你心裡門兒清。」
他停了一下,又認真補了一句。
「以後有空,常來這院兒坐坐。」
這句話一出,幾個年輕學徒看向方羽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他們跟著師父幹了這麼久,太清楚這句「常來坐坐」的分量。
劉一菲站在旁邊沒出聲,悄悄在方羽身後比了個大拇指。
得。
這位哥的「老頭殺手」被動技能,又觸發了。
京圈那幾位影視、書畫界的大佬還沒緩過勁來,故宮裡幹了一輩子木工的老師傅,又被他當場拿下一個。
沈為民端著保溫杯,站在三步開外,從頭到尾沒插話。
但他心裡的天平,已經徹底傾斜了。
方羽能寫出那樣的詞。
現在看來,一點都不奇怪了。
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對傳統文化的理解,不是停在紙面上。
他是真懂。
甚至比不少打著傳統文化旗號吃飯的人,懂得更深。
……
告別梁師傅後,沈為民帶著方羽和劉一菲繼續往宮城深處走。
紅牆夾道,越走越安靜。
他們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牆皮斑駁,朱漆褪色。
腳底的青磚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發暗。
有些磚縫裡,還壓著沒化淨的薄霜。
「前面是延禧宮。」
沈為民指向不遠處那座風格迥異的建築。
「一場大火後,原址上建了西洋風格的靈沼軒,也就是俗稱的水晶宮。」
「可惜,工程還沒完工,王朝就走到了盡頭」
「最後成了一座爛尾樓。」
方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西洋式的建築骨架夾在紅牆黃瓦之間,顯得格格不入。
輝煌的設想,停在了王朝落幕之前。
荒誕。
又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宿命感。
方羽沒有接話,只是多看了幾眼。
沈為民也沒繼續講。
紀錄片採風不是聽導遊背資料。
有些東西,得讓創作者自己看,自己想。
繞過延禧宮後,幾人來到一處更加偏僻的宮苑。
這裡似乎很久沒有外人踏足。
石板路長著青苔,角落裡,一株盤根錯節的古樹遮住了小半個院子。
清晨的陽光穿過枝葉,在紅色宮牆上落下細碎光斑。
風一吹,光影也跟著輕輕晃動。
劉一菲不自覺的放慢了腳步。
她站在古樹下,抬頭望著被宮牆與枝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微風拂過,吹起她額前幾縷碎發。
今天她明明穿得極其硬核,卡其色衝鋒衣配工裝褲,徹徹底底的素麵朝天。
可置身在這座古老破敗的庭院裡,那份不加修飾的乾淨與清冷,反倒與斑駁的紅牆、搖曳的光影奇妙地融在了一起。
褪去了鏡頭前的精緻包裝,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幀被歲月定格的電影畫面,透著一股讓人挪不開眼的故事感。
方羽腳步一頓。
下一秒,他下意識摸向兜里的手機。
這畫面要是不拍下來,簡直屬於白來一趟。
手剛伸進去,旁邊就飄來沈為民的聲音。
「這裡是未開放區域,所有影像設備禁止使用。」
沈為民抬手指了指牆角。
那裡裝著一個不起眼的監控探頭。
「全程都有記錄,別給自己找麻煩。」
方羽的動作當場僵住。
摸到一半的手機,只能老老實實塞回去。
他轉頭,劉一菲也正好望過來,眼神裡帶著點遺憾。
方羽砸了咂嘴,也覺得可惜。
但他這人,主打一個正門走不通就繞側門,側門堵了就翻窗戶。
他眼珠一轉。
蹲下身把灰撲撲的帆布包放到地上,拉鏈一開,一頓猛掏。
沈為民看了過來。
劉一菲也好奇地湊了半步。
只見方羽掏出一個硬殼速寫本和一根炭筆。
他拿著本子在沈為民面前晃了晃,臉上帶著點小得意。
「沈導,拍照錄像不行,這玩意兒總可以吧?」
沈為民看清他手裡的東西,一時竟然無言以對。
相機不行,手機不行。
可規定里確實沒寫不准拿炭筆手繪。
問題是,這小子鑽空子鑽得也太理直氣壯了!
劉一菲輕輕扯了扯方羽的衣角,小聲提醒。
「沈導還看著呢……」
方羽咧嘴一笑,隨性擺手。
「沒事兒,待會兒我也給沈導畫一張。」
劉一菲:「……」
沈為民:「……」
他缺的是一張速寫嗎?
他現在缺的是一個能把心思放回紀錄片上的主題曲創作者!
可看了看方羽眼裡藏不住的創作欲,又看了看劉一菲眼中的期待,沈為民到底沒把拒絕的話說出口。
他沉默幾秒,終於開口。
「不能描繪任何涉及古建修繕的內部細節。」
「不能影響後面的正常採風安排。」
「速戰速決。」
方羽整個人瞬間支棱起來。
「得嘞!謝謝沈導!」
他立刻找了處乾淨石階坐下,把速寫本往腿上一攤。
左手扶本,右手握住炭筆。
剛才還沒個正形,筆尖一挨紙,氣質瞬間變了。
「天仙姐姐,先別動。」
他抬頭看向古樹下的劉一菲。
「就剛才那個姿勢。」
「抬頭,看天。」
劉一菲乖乖仰起頭。
「對,下巴再高一點點。」
「找找感覺。」
「來,感受一下四十五度角的憂傷。」
劉一菲差點當場笑出聲。
她嘴角剛動,方羽立刻抬筆警告。
「別笑,表情要崩了。」
「劉老師,專業一點。」
劉一菲又好氣又好笑,只能重新抬起頭,努力維持剛才的姿勢。
風吹過古樹。
碎發輕輕掃過她的臉頰。
方羽低下頭,炭筆迅速落在紙上。
沙沙的摩擦聲,在安靜的院落里清晰響起。
沈為民站在不遠處,看了看作畫的方羽,又看看樹下的劉一菲。
他低頭,擰開保溫杯蓋子,喝了一口已經不怎麼燙的茶。
心裡忍不住瘋狂吐槽:
讓你們來故宮。
是為了給《紫禁城》紀錄片採風。
結果采著采著——
怎麼還畫上寫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