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還沒來得及把手機揣回兜里，身後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方！」
他回頭一看。
賀錚換了件深灰色休閒夾克，正大步朝這邊走來。
「坐這兒給誰發消息呢？」
賀錚瞄了一眼他的手機，笑著調侃：
「嘴角都快咧到後腦勺了。」
「給我對象報備呢。」
方羽大大方方地晃了晃手機屏幕。
賀錚當場翻了個白眼。
「行了，知道你有對象。」
「別擱我面前秀了。」
他說著走上前，一巴掌拍在方羽肩膀上。
「今晚我做東，安排了個局。」
「吳征、老劉他們都在。」
「影視城東門那條街上有家本地私房菜，味道很地道。」
「算給你接風，也算提前慶功。」
方羽利索地站起身，順手拍掉褲腿上的灰。
「賀導請客，那我必須給面子。」
他頓了頓，又認真補了一句：
「主要是必須吃回本。」
賀錚笑了。
「瞧你那點出息！」
……
晚上七點。
象山影視城東門外，一條不起眼的小巷深處。
「聚賢樓」三個字掛在老木門上方。
門臉不大，沒有霓虹燈，也沒有花里胡哨的招牌，乍看就是一家開了很多年的普通小館子。
可木門一推開，裡面卻別有洞天。
青磚鋪地，幾盞暖黃色的紙燈籠掛在橫樑下。
四周竹簾半卷，隔出一處清靜雅座。
雅座中央擺著一張十人圓桌。
桌上已經上了七八道熱菜。
清蒸梅童魚、紅燒望潮、蔥油花蛤、鹽焗大黃魚……
清一色的象山本地尖貨。
熱氣一起，鮮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方羽腳步當場快了兩分。
吳征坐在主位旁，面前溫著一壺本地陳釀。
製片主任老劉坐在對面，手裡還攥著手機，正處理殺青前最後一點收尾工作。
方羽剛進門，吳征便笑著站了起來。
「來了。」
他主動拿起酒壺，給方羽滿上一杯。
「今天跟你演得真痛快。」
「可惜戲太短，沒過癮。」
方羽雙手端杯，接得穩穩噹噹。
「征哥，能跟您對戲是我的榮幸。」
「今天從您身上偷師不少，我這一趟算是血賺。」
這話不全是客套。
吳征能拿下三料影帝，絕不是靠運氣。
對方在鏡頭前對情緒和節奏的控制，確實有很多值得琢磨的地方。
老劉也放下手機，端起酒杯。
「行了，別站著互吹了。」
「來，先走一個！」
幾隻酒杯清脆地碰在一起。
一飲而盡。
……
象山陳釀入口綿柔，後勁卻不算小。
幾輪酒下肚，桌上的氣氛徹底熱了起來。
吳征平時話不算多，這會兒喝開了，話匣子也跟著打開。
他拉著方羽，講起自己當年剛入行跑龍套的經歷。
方羽聽得津津有味。
嘴上聽故事，手裡的筷子卻半點沒耽誤。
象山海鮮確實有兩把刷子。
尤其那盤紅燒望潮。
醬香濃，肉質彈，火候也剛剛好。
方羽一筷子接一筷子，吃得那叫一個專注。
幾人又喝了一輪。
老劉放下酒杯，借著酒勁聊起正事。
「對了，方老師。」
他拿筷子輕輕點了兩下桌面。
「《滄海一聲笑》這首主題曲，賀導已經跟我通過氣了。」
提到電影，桌上的笑聲稍微收了些。
老劉繼續說道：
「我的想法是，下周聯繫京城那邊的頂配錄音棚。」
「先細化編曲，再做樂器分軌、人聲錄製、混音和母帶。」
「全套流程走下來，咱們爭取一個月之內做完。」
方羽表情卻有些意外。
「一周進棚，一個月做完？」
老劉以為他嫌進度慢，趕緊解釋：
「一個月真不算久。」
「正常做這種級別的電影主題曲，光磨編曲細節，就可能磨上小半個月。」
「這還是棚和樂手都能順利約到的情況。」
「要是檔期撞了，時間還得往後延。」
「不不不。」
方羽搖了搖頭。
「我不是嫌慢。」
他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陳釀。
仰頭，一口悶了。
酒液一路燒進胃裡。
方羽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也跟著鬆弛下來。
他抹了把嘴，把空杯往桌上一放。
「我是嫌麻煩。」
老劉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方羽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老劉，你聽沒聽過一個詞？」
「叫一鼓作氣。」
老劉點了點頭，卻還是沒明白這和錄音有什麼關係。
方羽抬手點了點自己胸口。
「今天下午拍完那幾場戲，刀光劍影，快意江湖。」
「那口氣，現在還頂在這兒。」
「趁著這股勁兒唱《滄海一聲笑》，味道才對。」
「可你讓我回京城以後排棚、約檔期、開會，再來來回回折騰一個月……」
方羽搖了搖頭。
「等我睡上幾覺，那股勁兒早散了。」
「到時候技術或許挑不出毛病，可味兒不一定還是今天這個味兒。」
老劉端著酒杯，半天沒說話。
這話聽起來有點狂。
可仔細一想，還真有幾分道理。
搞創作的人，有時最難留住的不是技術，而是狀態。
技術不夠，還能慢慢修。
可某個瞬間的情緒一旦過去，砸再多錢、堆再好的設備，也未必能找得回來。
只是……
老劉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壺。
「你說得有道理。」
「可咱們回京城最快也得明天。」
「再說你這酒也沒少喝，總不能現在去錄吧？」
他本來只是隨口一說。
誰知方羽直接一巴掌拍在桌上。
「就現在錄！」
啪！！！
桌上的碗碟跟著一震。
老劉端著酒杯，手僵在半空。
吳征夾菜的動作也停了。
賀錚嘴裡還叼著一根魚刺。
三個人齊刷刷看向方羽。
臉上的表情，幾乎寫著同一句話。
這小子是不是喝上頭了？
老劉最先回過神。
「不是……方老師。」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儘量委婉。
「錄音這事兒，不是路邊KTV，進去嗷嗷唱兩嗓子就算完事。」
「更何況咱們現在連伴奏都沒有，拿什麼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