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室內,方羽沒有馬上開口。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下午攝影棚里的畫面,重新從腦海里掠過。
那些畫面混著尚未散盡的酒意,在胸口越燒越旺。
片刻後。
控制室內,老陳抬手按下播放鍵。
「錚——」
古箏前奏從監聽音箱裡流了出來。
方羽睜開眼。
「滄海笑——滔滔兩岸潮——」
「浮沉隨浪——記今朝——」
轟!
第一句響起。
老陳的後背瞬間離開了椅背。
他低頭盯住電平表。
綠色光柱隨著方羽的聲音上下跳動,最高處偶爾衝進黃區,卻始終沒有過載破紅。
沒戴監聽耳機。
只靠外放伴奏。
換一般歌手,節奏和音準十有八九要飄。
方羽一個音都沒飄!
不但沒飄——他的聲音穿透力大得離譜,生生把外放帶進來的底噪壓成了最自然的聲場質感!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
「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角落裡。
王姐緊緊抱著公文包,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聽過方羽錄製的每一首歌。
《漠河舞廳》《東北民謠》《天地龍鱗》……
每一首的風格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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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晚的方羽,又換了一副模樣。
沒有精緻的技巧堆疊,也沒有刻意炫耀高音。
他的聲音里只有一個字。
狂!
「江山笑——煙雨遙——」
「濤浪淘盡——紅塵俗世知多少——」
唱到這裡,賀錚的嘴唇已經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
壓在他心裡二十年的江湖氣被點燃了!
「砰!」
收音室的隔音門被一把推開。
老陳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賀導!」
他下意識想喊停。
但肌肉記憶,比腦子反應更快。
啪!
老陳的手閃電般推上了那兩軌環境電容麥的總電平!
把整個房間突然炸開的聲場動態,死死卡進安全值!
收音室里。
賀錚衝到方羽身旁,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對著麥克風張嘴就接。
「清風笑——竟惹寂寥——」
他的嗓子很糙,音準也飄。
可那股味兒,偏偏對了!
這是拍了二十年武俠的老導演,壓在心裡二十年的江湖氣!
方羽沒有停頓。
他順勢摟住賀錚,放聲接上。
「豪情還剩——一襟晚照——」
兩道聲音狠狠撞在一起,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痛快。
控制室里,吳征看著這一幕,忽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
「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懷柔小院那次,賀錚用手機錄下過方羽彈唱的片段。
吳征後來聽了很多遍。
如今真人就在裡面唱,他哪裡還忍得住?
吳征一把拉開控制室的門,大步跨進收音室。
王姐伸了伸手。
沒攔住。
她看著接連衝進去的兩個人,整個人都麻了。
收音室里。
方羽站在中間。
賀錚在左,吳征在右。
三個渾身酒氣的男人彼此搭著肩膀,迎著古箏與笛簫翻湧而起的間奏,一起仰起頭。
「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
聲音算不上整齊,甚至有點亂。
可三個人越唱越痛快,胸口的酒意和豪氣一塊往上沖。
間奏結束。
鼓點轟然砸下!
「滄海笑——滔滔兩岸潮——」
「浮沉隨浪——記今朝——」
賀錚一句。
吳征一句。
方羽站在兩人中間,穩穩托住和聲。
三種完全不同的嗓音,在同一組麥克風前碰撞、交織。
這一刻。
他們不再是國民頂流歌手。
不是拍了二十年武俠的名導。
也不是拿下三座大獎的影帝。
只是三個喝透了烈酒,心裡裝著江湖的狂客!
「蒼生笑——不再寂寥——」
最後一句到來。
三人同時仰起頭,聲音幾乎要撞穿天花板。
「豪情仍在——」
「痴!痴!笑!笑——!」
尾音散開。
伴奏在一聲蒼茫的簫聲中緩緩落下。
收音室里安靜了半秒。
「哈哈哈哈哈——」
賀錚第一個仰頭大笑。
笑聲粗糲,豪邁,痛快得沒有半點遮掩。
吳征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方羽夾在兩人中間,也跟著放聲大笑。
那股從歌曲里延續出來的快意,沒有隨著伴奏結束,反而在三個人的笑聲里徹底炸開。
笑聲。
急促的喘息。
酒後略顯嘶啞的嗓音。
全被尚未關閉的麥克風原原本本收了進去!
控制室內。
老陳的手還懸在調音台主推子上方。
屏幕上,多軌波形整整齊齊排開。
他緩緩摘下監聽耳機,整個人癱進轉椅。
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牢騷,這會兒全堵在了嗓子眼。
老陳看著收音室里勾肩搭背、笑成一團的三個人,半天才吐出一口氣。
「媽的……真是一幫瘋子!」
……
早上七點。
象山影視城附近的酒店。
方羽睜開眼,嘴巴幹得像嚼了一嘴沙子。
他撐起身,擰開床頭的礦泉水仰頭灌了半瓶,才緩過一口氣。
「昨晚……到底喝了多少?」
他揉著突突跳的太陽穴,努力拼湊昨夜的畫面。
象山陳釀、紅燒望潮、錄音棚里的放浪形骸……記憶像被剪碎的膠片,只剩下三人勾肩搭背、對著麥克風吼歌的片段。
至於怎麼回的酒店,完全沒印象。
方羽低頭看了眼身上的衣服。
還算整齊。
他鬆了口氣。
還好,昨晚沒裸奔,也沒抱著垃圾桶傾訴人生。
只要沒上社會新聞,問題就不大。
……
八點整。
酒店一樓自助餐廳。
方羽端著一碗白粥和兩個茶葉蛋走進來,一眼就看見了角落裡的賀錚和吳征。
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賀錚頂著明顯的黑眼圈,面前擺著三杯續命蜂蜜水。
吳征更慘,堂堂三料影帝此刻癱在椅子上,臉色透著宿醉的虛白。
方羽走過去坐下。
三個大老爺們大眼瞪小眼,誰也沒先說話。
最後還是賀錚嘆了口氣。
「老了。」
他端起蜂蜜水,抿了一口,語氣有些無奈。
「年輕那會兒拍戲,殺青宴能喝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七點照樣爬起來看樣片。」
「現在倒好,半斤陳釀下肚,頭疼了一整夜。」
吳征有氣無力地接話:
「賀導,您這還算好的。」
「我昨晚回房間,洗澡水都沒關,直接就倒頭睡了。」
「今早醒過來的時候,整個衛生間全是水。」
方羽默默低頭,扒了一口白粥。
賀錚放下蜂蜜水,看向他:「昨晚那版錄音,你還記得多少?」
方羽想了想,把茶葉蛋往桌上一磕。
「前半段記得。」
「後半段……只記得有人抱著我唱歌。」
吳征抬起頭,表情複雜。
「那個人,就是我。」
方羽剝蛋的動作一頓:「你抱我幹什麼?」
吳征揉了揉太陽穴,避開視線:「呃……忘了。」
賀錚聽不下去了,擺了擺手。
「行了。」
他端起剩下的蜂蜜水一口喝乾。
「吃完飯,去棚里聽聽,看昨晚到底錄成什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