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幾步挪到了展櫃跟前。
剛揭幕那會兒，他也覺得這玩意兒未免太兒戲了。
可聽完齊文海等人的分析後，林辰重新看向畫面。
鳥的輪廓乾淨利落，墨色在羽毛之間自然過渡，濃淡之間沒有半點生硬。
更重要的，是這隻鳥的神態。
它就那麼站著。
孤獨，卻不卑微。
冷淡，卻不空洞。
林辰的呼吸慢慢放輕。
他忽然明白了齊文海剛才說的「筆墨傲骨」。
這幅畫真正厲害的地方，不在於畫了多少東西。
而在於方羽用最少的筆墨，留下了足夠大的想像空間。
林辰盯著畫看了足足十秒，才轉過身。
「方老師這幅《孤禽圖》，筆墨洗鍊，氣韻獨到。」
「這個核心展區，您當之無愧。」
這話一落地，圍在周遭的青年畫家們呼啦一下全湊了上去。
「這個墨韻確實不一般。」
「鳥眼這一筆太准了，再重一點就顯得刻意，再輕一點又壓不住神。」
「這留白也太大膽了。」
「服了，這次是真服。」
一個又一個青年畫家開口。
他們看向方羽的目光，也從最初的審視，慢慢變成了佩服。
劉一菲站在方羽身邊，整個人還有些恍惚。
方羽微微偏過頭，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天仙姐姐，好了。」
「你可以回去關水龍頭了。」
劉一菲目視前方，保持著端莊得體的微笑，嘴唇幾乎沒動，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一句：
「我剛想起來，我家的水龍頭是智能的。」
「手機一按，自己就關了。」
方羽差點笑出聲。
好傢夥。
天仙姐姐現在說瞎話，都已經臉不紅心不跳了。
自己這個老實巴交的五好青年，以後真得長點心，可別被她帶到溝里去。
展櫃前，幾位老先生還圍著《孤禽圖》嘖嘖稱奇。
底下的記者卻已經面面相覷。
終於，一個膽子比較大的娛樂記者舉起話筒，大聲問道：
「齊老，這幅畫的意境確實很高，我們聽您一解釋，也覺得挺有道理。」
「但說句實話，這畫是不是有點太高深了？普通觀眾可能看不太懂。」
這話一出，不少記者也跟著附和。
「對啊，有沒有更直觀一點的作品？」
「第一幅是寫意，第二幅是什麼風格？」
齊文海聽完，不但沒有生氣，反而眼睛一亮。
「好！」
他爽朗地笑了一聲，轉身走向一號展廳最里側的獨立展牆。
「你們嫌《孤禽圖》太孤冷，太曲高和寡。」
「那今天，我就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氣吞山河，雅俗共賞！」
展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堂畫作。
同樣被紅綢遮得嚴嚴實實。
齊文海走到畫前，抬手抓住紅綢，連半點鋪墊都沒有，直接一把扯下。
「嘩啦！」
紅綢落地。
明亮的射燈打在巨大的宣紙上。
整個展廳安靜了。
如果說剛才的《孤禽圖》是極簡的留白，那麼眼前這幅畫，就是迎面撞來的磅礴氣勢。
畫面正中，一株蒼松拔地而起。
松干粗壯，墨色如鐵。
松針層層鋪開，透著一股旺盛的生命力。
松枝之上，立著一隻蒼鷹。
鷹喙如鉤，利爪似鐵，目光冷厲，正俯瞰著前方。
那不是孤芳自賞的冷眼。
而是俯瞰蒼生的霸氣。
更絕的，是畫作兩側那副篆書四言聯。
「人生長壽，天下太平！」
八個大字分列左右，筆力遒勁，古拙厚重，帶著一股沉澱多年的金石氣。
畫與字，完全融在了一起。
蒼鷹的凌厲，蒼松的挺拔，再加上篆書中厚重平和的祝願，讓整幅作品的格局直接拔高。
這一次，記者們不需要齊文海解釋了。
哪怕是對書畫完全不了解的外行，站在這幅作品面前，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雄渾氣勢。
「臥槽……」
一個攝影師看得忘了按快門，忍不住低聲爆了句粗口。
「這鷹畫得也太霸氣了！」
「這八個字看著就提氣，人生長壽，天下太平，這寓意絕了！」
閃光燈再次瘋狂亮起。
聲勢比剛才還要大。
林辰站在人群最前方，盯著那八個篆書大字，手心已經全是汗。
他身後的幾個青年畫家，此刻更是連話都說不出來。
字畫雙絕！
國畫界一直有「書畫同源」的說法。
可真正能在書法和國畫兩方面同時達到宗師境界，並且把兩者完美融合進同一幅作品中的人，整個國家畫院也找不出幾個！
林辰長長呼出一口氣。
他轉過身，看向方羽。
剛才的審視和懷疑已經全部消失，只剩下純粹的敬意。
「方老師。」
林辰率先鼓起掌來。
掌聲很快傳開。
幾個青年畫家也跟著用力拍掌。
「一開始，我們還私下議論，擔心幾位前輩是為了吸引年輕人關注傳統文化，所以在評選標準上放寬了尺度。」
林辰自嘲地笑了笑，聲音卻很坦蕩。
「現在看來，如果您這樣的作品還需要靠放寬尺度才能入選，那我們的作品，根本不配擺進這個展廳。」
齊文海撫著鬍鬚，滿臉得意。
「怎麼樣？這回看懂了吧？」
他轉頭看向方羽。
「小方啊，你這幅畫，院裡打算直接收錄進……」
「齊老。」
方羽抬手打斷了他，低頭看了眼腕錶。
「畫送到了，展也揭了。」
「沒別的事了吧？」
齊文海愣了一下。
「啊？開幕式流程基本走完了，接下來是自由參觀……」
「那行。」
方羽把手揣進長衫口袋，懶洋洋地伸了個腰。
「到點，下班。」
齊文海：「？？？」
林辰：「……」
現場眾人：「……」
方羽卻像沒看見他們的表情，轉頭看向劉一菲，順手牽住她的手。
「走吧，天仙姐姐。」
「早上起太早了，餓得胃疼，咱吃飯去。」
兩人走出兩步，方羽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沖齊文海揮了揮手。
「齊老，撤展的時候叫人給我拉回公寓就行，別弄丟了啊！」
扔下這句話，他拉著滿臉通紅的劉一菲，在全場記者和國畫界名宿呆若木雞的注視下，走出了展廳大門。
一號展廳內。
齊文海伸著胳膊，鬍子抖了半天沒說出話。
林辰一幫人面面相覷。
這就是大宗師的做派？
視名利如浮雲，放著全場頂禮膜拜的榮耀不要，連媒體群訪都懶得敷衍，滿腦子就惦記著下班乾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