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經理掛斷船長的電話後,在辦公室里靜坐了許久。
他的辦公室不大,約莫三十平方米,牆上掛滿了潛水相關的照片——五彩的珊瑚、穿梭的魚群、沉睡的沉船、悠閒的海龜,還有幾張他與客人的合影,照片裡的每個人都笑容燦爛。
他陷在那張舊皮椅里,椅面已裂開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泛黃的海綿。
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有的早已熄滅,有的還在冒著裊裊青煙。
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名字,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沒有按下撥號鍵。
他不知道該打給誰。在這個行業摸爬滾打了十幾年,認識的人不算少,但真正能幫上忙的,一個也沒有。
他把手機擱在桌上,拿起座機,撥通了船長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你們先回來吧。」
周經理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把老趙送到醫院,其他人先回店裡。我這邊查不到那艘遊艇的主人,之前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不清楚,可能是外地的。先別管了,回來再說。」
船長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便掛斷了。
周經理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之前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有幾個教練在水下關掉了遊客的氣瓶,遊客受了不小的驚嚇,上岸後便投訴了。
但由於缺乏證據,水下的事情,沒有錄像,也沒有證人,教練一口咬定是意外,那些遊客最終也只能不了了之。
為此,他拍過好幾次桌子,斥責過相關人員,也扣了他們的獎金,原以為能起到警示作用。
現在看來,一切都是徒勞。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掛斷電話的那一刻,幾張無形的大網已悄然撒開。
小林在事情發生後不久便返回了遊艇,第一時間找到了孫船長。
她摘下潛水面鏡,脫掉腳蹼,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下巴不斷滴落。
顧不上擦拭,徑直走到駕駛台旁,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孫船長聽完,臉色微變,隨即點了點頭,拿起對講機聯繫老吳。
他沒有過多言語,只是簡明扼要地將事情的大致情況敘述了一遍。
老吳聽完,只回復了一句:「知道了,後續的事情我來處理。」
孫船長將老吳的話轉告給了潛完水的羅飛。
羅飛聽著孫船長的話,頭也沒抬,只是「嗯」了一聲,繼續幫父母收拾潛水裝備。
老吳掛斷與孫船長的對講機後,接連撥打了幾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了鷺市國安部門的負責人。
電話接通後,老吳表明身份後,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說道:「有個情況,需要你們配合。今天下午,在藍眼淚礁盤附近海域,有一家潛店的教練試圖對一位國家重要人員的家屬實施犯罪行為。嫌疑人已被現場制止,但涉事潛店需要進行全面調查。」
「調查一下這家潛店以往是否收到過投訴,比如涉及氣瓶、摘面鏡、敲詐遊客之類,且因缺乏證據而不了了之的情況。這次不需要講求證據,所有投訴,一律按事實認定,從嚴從重處理。」
「他們公司所有的經營資質、安全記錄、稅務記錄、人員資質,全部重新審查。一條一條仔細查,查到一個問題處理一個,查到兩個處理一雙。不要給他們留任何餘地。」
電話那頭的人沒有詢問原因,也沒有追問那位「國家重要人員」是誰,只說了一句「明白」,便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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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又陸續給鷺市的其他相關部門打了電話。
每個電話的內容都大致相同,語氣也如出一轍——平靜、簡短,且不容置疑。
他沒有解釋原因,也沒有說明羅飛的背景,只是告知對方,有一家潛店需要調查,要查得徹底、查得嚴格,不能放過任何問題。
所有接到電話的人都沒有多問,因為他們從老吳的語氣中聽出了一件事——這件事,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藍海潛店的公司位於鷺市市區的一條老街上,離海邊不遠,步行不到十分鐘。
那是一棟三層的舊樓房,外牆刷著白色塗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了下面的水泥牆面。
一樓的門面是接待廳,牆上張貼著各種潛水課程的海報,從OW到DM,從休閒潛水到技術潛水,從初級學員到教練培訓,一應俱全。
往常這個時間,店裡應該已經沒什麼人了,客人早已離開,員工也該下班了,但今天卻有些不同。
下午四點剛過,三輛黑色的商務車同時停在了店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的人身著便裝,但他們走路的姿勢、站立的姿態以及看人的眼神,都透著一股「非比尋常」的氣息。
領頭的是一位中年男人,國字臉,寸頭,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推門走進接待廳時,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收拾桌面。看到一群人湧進來,她嚇了一跳,手裡的文件夾掉落在地,紙頁散落了一地。她顧不上去撿,結結巴巴地問道:「請……請問你們找誰?」
領頭的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將牛皮紙信封放在櫃檯上,推了過去,說道:「通知你們負責人,從現在起,藍海潛水公司的一切經營活動暫停。所有人員,包括管理層、教練、船員、後勤,一律不得離開,等候調查。」
前台的小姑娘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兩下,拿起桌上的電話,手抖著按了三次才按對號碼。
電話接通後,她帶著哭腔說道:「周……周總,樓下有人……說要暫停我們公司的一切經營活動……所有人都不能離開……」
電話那頭,周經理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掛斷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下望去。
樓下停著三輛黑色的商務車,車旁站著七八個人,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打電話。
周經理看了一會兒,放下窗簾,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的鼻腔中噴出,在辦公室里緩緩擴散,像一層薄薄的霧氣,遮住了他的臉,卻掩不住他眼底的那一抹灰暗。
與此同時,在鷺市的幾個不同地方,同樣的事情正在同步發生。
藍海潛店設在碼頭的接待點被貼上了封條,兩名身著制服的人員站在門口,禁止任何人進出。
藍海潛店名下的幾艘剛靠岸的船隻,立即被海警扣押,船上人員一律不得下船,等待調查人員登船逐一核對身份、做筆錄。
那些教練們還在海上,他們的船正在返航途中。
受傷的那個教練躺在船艙的沙發上,手腕纏著繃帶,臉上蓋著一條濕毛巾,嘴裡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
高個子教練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瓶水,時不時往他嘴唇上滴幾滴。
另一個教練站在船尾,面朝大海,手裡夾著一根煙,煙霧被海風吹散,還沒來得及成形便消失無蹤。
他們不知道岸上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能通知他們。船上的無線電雖然開著,但那個頻道里只有海浪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其他船隻的通話聲。
船靠岸時,已是傍晚。
太陽掛在西邊的天空,橘紅色的光芒鋪滿了整個碼頭。
船長將船停進泊位,關掉發動機,船身輕輕晃動了一下,隨後便安靜下來。
碼頭上站著許多人,不是遊客,也不是圍觀的路人,而是身著制服的人員——海警、市場監管人員、稅務人員、海事人員,還有幾個穿著便裝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人。
他們分別站在碼頭的入口處、泊位旁邊和通道兩側,一動不動,等待著那艘船靠岸。
船長第一個走下船。
他看見了那些人,看見了他們的制服和表情,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一名身著海警制服的人攔住了他,出示了證件,說道:「你是藍海潛水公司的船長?請配合調查。你的船需要暫時扣押,船上所有人員不得離開。」
船長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面朝那艘船,靜靜地站在那裡。
高個子教練是第二個下船的。
他攙扶著受傷的同伴,一步一步走下舷梯。受傷的那人左手吊在胸前,用繃帶纏著,右手搭在高個子教練的肩膀上,雙腿有些發軟,每一步都需要高個子教練支撐。
他們剛踏上碼頭,就被攔住了。
一名身著市場監管制服的人走到他們面前,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念了幾行字,大意是:你們涉嫌在水下對遊客實施危險行為,違反了相關法律法規,現決定對你們進行強制調查,請予以配合。
高個子教練的臉徹底變得慘白。
受傷的那個教練突然停止了呻吟,他睜開了眼睛——那雙眼裡布滿血絲。
他看著那些穿制服的人,看著他們手裡的文件,看著他們臉上毫無表情的神情,然後他的身體開始發抖,從手開始蔓延到全身,。
另一個教練從船上走下來時,手裡還夾著那根煙,煙已經熄滅了,菸灰依舊掛在上面,呈灰白色,仿佛隨時都會斷裂。
他看到碼頭上的那些人,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手裡的煙掉落在地,菸灰散落了一片。
一名身著便裝的人走到他面前,出示了證件,然後嚴肅地說道:「你們公司以前收到過的所有投訴,現在全部重新啟動調查。以前因為沒有證據而不予立案的,現在全部按投訴內容認定為事實。你們做過什麼,自己心裡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