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長緩緩抬起頭,目光如炬,在泛著幽藍光暈的全息投影台上輕輕一划。
調出了藍星周邊的三維地圖。
地圖上,粒子炮、雷射炮與能量護盾發生器的位置被標註為紅色光點,密密麻麻的,宛如一張鋪開的巨網。
「這些武器的部署位置並非隨意選擇。」
艦長的聲音低沉。
「它們在藍星軌道上構成了一個完美的射擊矩陣,每一門炮的射角都經過精確計算,確保不存在任何射擊死角。如此精準的部署,並非藍星現有的技術所能實現。」
他的視線從全息投影台轉向舷窗外的碎片雲。
無數的飛船殘骸、金屬碎片在寂靜的太空中靜靜地懸浮著,它們曾是卡爾達文明引以為傲的戰力,如今卻成了冰冷的垃圾。
這些碎片正緩慢地向周圍漂去,悄無聲息。
藍星上,聯合政府大樓的會議室內,投影屏幕上的畫面持續播放著。
粒子炮與雷射炮的能源已然耗盡,攻擊行動已經停止。
那些部署在軌道、月球以及拉格朗日點的武器,在設計之初便未考慮過持續作戰的需求。
它們被設計成「一次性打擊」武器,能在短時間內釋放全部能量,對目標造成最大程度的傷害,隨後便徹底失去作用。
會議室里,大部分人同時站了起來。
他們以為戰鬥已經結束,艦隊已被全殲,藍星也因此安全了。
他們張開嘴,準備歡呼,準備鼓掌,準備擁抱身邊的人,準備說出那句「我們贏了」。
那些話還沒有說出口,就卡在了嗓子眼裡。
投影屏幕上,那些漂浮的碎片和濃煙正在慢慢散去。
碎片越飄越遠,密度越來越低,視線越來越清晰。
碎片後方,那艘龐大的母艦依舊懸浮在原地。
它安然無恙。
灰黑色的艦體上沒有一絲劃痕,沒有一處凹陷,全然不見遭受攻擊的跡象。
母艦表面的深藍色護盾依然存在,甚至比攻擊開始前更加明亮,宛如一顆剛被擦拭過的藍寶石,靜靜地懸浮在這片漂浮著碎片與屍體的太空中。
會議室里剛才起身的人們紛紛跌坐回座位,仿佛被人猛推了一把,雙腿一軟,屁股重重砸在椅子上,發出陣陣沉悶的聲響。
秦主任的手從桌面上抬起,緊緊攥住了保溫杯。
鷹醬國的代表猛地從椅背上彈起,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緊緊鎖定著屏幕。
北熊國的代表依舊坐得筆直,但放在膝蓋上的手已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全藍星的人都目睹了這一幕。
那艘母艦,那艘比所有飛船都龐大許多的巨型戰艦,在數十艘飛船被盡數摧毀的攻擊下,依舊完好無損。
它的護盾抵擋住了所有粒子炮與雷射炮的轟擊,所有光束在接觸到那層深藍色光膜的瞬間,便被折射、吸收、分散,連一道細微的劃痕都未曾留下。
會議室里,有人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恐懼開始蔓延。
母艦的艦橋內,艦長的臉色凝重。
他站在全息投影台前,雙手撐著台面,灰黑色的手指在光滑的表面上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投影台上那些消失的光點——二十九個光點,代表著二十九艘飛船,如今已全部消失。
二十九艘飛船,幾千名卡爾達文明的士兵,在短短几分鐘內,化為烏有。
副官站在他身後,手中緊握著數據板。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灰黑色的皮膚在暗紅色的燈光下更顯暗沉。
他壓低聲音,低到只有艦長能聽見:「艦長……我們……損失了全部護航艦隊。母艦的護盾能量尚存不少,但其他飛船,一艘都沒剩下。」
艦長沒有回頭。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並非出於恐懼,而是源於憤怒。
他犄角的尖端在燈光下閃著寒光,宛如兩把蓄勢待發的利刃。
「藍星文明不具備這種武器。這種級別的粒子炮和雷射炮,絕對不是這個不到一級的文明所能製造。背後一定有更高級的文明在為他們提供支持。」
他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
母艦人工智慧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語調平穩,不帶任何情感:
「艦長,空間跳躍系統正在充能,預計還需一段時間才能完成。在此期間,母艦無法進行空間跳躍。」
艦長的手在全息投影台上猛地一拍,灰黑色的台面被他拍出了一個淺淺的凹坑。
「多久?」
人工智慧的聲音再次響起,依然不急不慢。
「根據目前的能量儲備,預計充能時間還需要一些時間。母艦剛剛完成一次空間跳躍,能量系統需要時間恢復。」
艦長的嘴張開了,那兩排暗黃色的尖牙露了出來。
他想下令反擊,想用母艦的主炮把藍星轟成渣,想把這顆藍色的小星球從宇宙中徹底抹去,以泄心頭之恨。
人工智慧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來了一條讓艦長瞳孔驟縮的消息。
「艦長,探測到一艘未知飛船。飛船型號不在卡爾達文明資料庫內。技術等級評估中……評估完成。」
「該飛船技術等級,介於三級文明與四級文明之間。與母艦的技術等級相近。該飛船只有一艘。」
全息投影台上,藍星近旁的月球方向,一個銀白色的光點悄然浮現。
艦長的瞳孔驟然縮成了一條細線。
那艘飛船的等級在三級到四級之間,與母艦的技術水平相差無幾。
若是一對一較量,他有十足的把握取勝。
可一旦對方與藍星軌道上的那些粒子炮、雷射炮協同攻擊,母艦的護盾又能支撐多久?
他的手指在全息投影台上輕輕畫了個圈,將那個銀白色的光點圈了起來。
「準備主炮。等護盾能量補充完畢,立即開火,把那艘飛船給我幹掉。」
他的聲音在暗紅色的艦橋里迴蕩。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人工智慧的提示音再次急促地響起:「艦長,母艦外部檢測到一個人形物體。」
艦長猛地抬起頭,目光沒有投向全息投影台,而是望向舷窗。
那不是飛船,不是逃生艙,也不是任何載具,而是一個人。
他身著深色衣物,雙手插在褲兜,身體微微前傾,那姿態不像懸浮於太空、立於外星母艦之外,反倒像是站在地面上悠然觀賞風景。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是圓形的,而非豎瞳。
他的皮膚並非灰黑色。
他沒有犄角,沒有尖牙,身上找不到任何卡爾達文明的特徵。
他的臉正對著舷窗,正對著艦長,也正對著那雙暗紅色的豎瞳——此刻,那瞳孔正劇烈收縮。
來人正是羅飛。
他在會議室看到母艦完好無損,便發動瞬移,來到了母艦外部。
他沒穿太空衣,未戴頭盔,也沒有任何生命維持設備,就那樣懸浮在太空中,在一艘外星母艦的舷窗外,與艦長遙遙對視。
他神情平靜,並非刻意故作鎮定,而是一種全然不在意的淡然。
艦長的犄角在暗紅色燈光下若隱若現地微微顫動,不仔細觀察幾乎難以察覺。
但凝神細看便會發現,那並非顫抖,而是共振——他的身體在一種難以抑制的恐懼中,正發出極其細微、不受意識支配的震顫。
他的嘴依舊張著,兩排暗黃色的尖牙暴露在外,可先前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
「他……怎麼會出現在太空里?」
副官的聲音從艦長身後傳來,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艦長耳中。
他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一個連一級文明都尚未達到的碳基生命,竟然能在毫無防護的情況下於真空中存活?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即便是他們從出生開始,就經過數次基因改造的身體,也必須穿戴特製裝備才能在太空中生存。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又真實得不容置疑——那個人就在舷窗外,離他不到一百米。
母艦的人工智慧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困惑:「目標生物特徵與藍星人類完全一致,未檢測到任何基因改造或機械增強的痕跡。但其身體能量讀數遠超藍星人類正常範圍,無法量化,無法分析,無法解釋。」
「無法解釋」這個詞,本不該出現在人工智慧的詞典里。
它可以說「目標超出檢測範圍」,可以說「數據不足無法得出結論」,但它卻說了「無法解釋」。
這意味著,它遇到了自身無法解析的事物。
艦長的手從全息投影台上抬起,並非要下令反擊,而是想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手抬到一半,卻驟然停住——他猛然意識到,自己的額頭上根本沒有汗。
卡爾達文明的生理結構,不會在恐懼時出汗,他們會分泌另一種物質——一種信息素,一種能在同伴間傳播恐懼的無色無味的化學物質。
此刻,他的身體正在釋放這種物質。
他的副官聞到了,他的士兵們聞到了,整艘母艦上的所有成員都知道,他們的艦長在害怕。
這份恐懼,並非來自那被摧毀的二十九艘飛船,也非來自那同時開火的數百門武器,而是來自窗外太空中那個懸浮著、面無表情的碳基生命體。
一個,僅僅一個。
羅飛懸停在母艦舷窗外,注視著艙內那個灰黑色、長著犄角、眼眸暗紅的外星生物。
他能看見艦長驟然收縮的瞳孔,能看見他嘴角抽搐的肌肉,能看見他身後的副官正一步步後退,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在遠離艦長。
羅飛的手仍插在褲兜里,他緩緩伸出右手,從褲兜中抽出,舉起食指,對著舷窗,對著艦長,輕輕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