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文史樓
下午六點,許城打來電話,告訴他《戰略合作備忘錄》的修改意見公司已基本同意,只不過要加上一條,要求在備忘錄有效期內,雙方要啟動一次實質性的業務合作測試。
韓非把這件事匯報給方靜,兩人一致同意答應藤訊的條件,簽下備忘錄。這樣等於是用最低成本為青鳥換來了至少兩個半月到三個月的絕對安全期。至於合作測試,兩人都認為藤訊在已經簽了備忘錄的情況下,大概率不會逼得太緊。即使藤訊要催促,韓非也完全可以拋出無數個理由,把測試時間往後一直拖到備忘錄有限期的末尾。
兩人之所以這麼考慮,一是因為他們都很清楚,三個月後,和藤訊的決裂幾乎是必然的,和藤訊正面開戰這個結果也是無可避免的。二是合作測試對青鳥有百害而無一利。但只要拖到最後,合作測試本身就不再是重點。
所以從本質上來講,答應藤訊做測試的條件,依然是緩兵之計,是一個爭取時間窗口的幌子。到了最後,韓非完全可以象徵性地做一批無關痛癢、不露底的合作測試,並不是為了兌現承諾,而是出於履行具有法律效應的合作條款。那個時候,也就幾乎是等同於宣告了與藤訊的決裂。
總的說來,這相當於是青鳥的背水一戰。備忘錄的有效期,就是青鳥拖延藤訊進場的最後窗口期。而青鳥要做的,就是在這兩個多月的時間窗口之內,全面做好跟藤訊正面開戰的準備。
「關於總部的支持。」方靜最後說,「計費中心已經調好了,上個月和這個月的帳單會在九月十五號生成,之後就開始執行半月結算。首次的技術復盤也會在近期敲定,地點可能會定在廣州或者杭州,除了青鳥,還會邀請另外兩家公司陪襯。你讓你們的技術負責人提前準備一下,不要太長,重點說說異步隊列的思路,這樣他才能有的放矢。」
「明白了,方總。我讓他把異步隊列的應急方案整理成一個簡短的技術復盤材料,重點講我們是怎麼在十幾分鐘內判斷出問題、怎麼切的隊列,以及從這次事故里總結出來的對外部依賴的容災思路。時間控制在十五分鐘以內。」
「嗯,最後是分省推送,總部的文件已經發出去了,暫時只通知了江蘇、山東和福建三省。接下來他們那邊的負責人可能會聯繫你,你自己好好把握。」
方靜掛斷電話前問了幾個有關線下渠道和郵政的問題。韓非講完電話,站起身來,踏進走廊,心想方靜怎麼關心起這種與她本職工作毫無關聯的問題來了。
編輯部辦公室的門開著,燈也亮著,人也都在。也就是說,每個人都在韓非並未要求的情況下,自願留下來加班。韓非站在門口,把程旭叫了出來。
「怎麼樣?」韓非問。
「送到了。」程旭說,「孫建國那人挺實在,他說會把雜誌分三個地方,留一小半在自己的郵局值班室,路過哪個攤就順手帶上,另外留了幾本在他常歇腳的修車鋪,說那地方人來人往,等人修車的時候能翻翻。剩下的一大半,他說這周跑郵路的時候,帶到大一點的鄉鎮報刊亭去試試。」
「他沒覺得有壓力吧?」
「那倒沒有,但他說了句挺有意思的話:東西好壞,讀者說了算。我就是個跑腿的,別給我安頭銜。」表哥,我看這人不是客氣,是真不想被架起來。他願意幫忙,但你想讓他當「孫站長」,他準是不樂意。」
韓非微微一笑:「這種人不輕易信人,但一旦信了,就穩得很。這事也不能著急,鄉鎮這根線,慢就是快。」
「嗯,反正鄉鎮這邊情況算是穩定下來了。聽老孫說,錢有德和幾個手下還在配合調查。派出所的人前兩天去松江、青浦好幾個報刊亭問過話,主要是核實暴力鋪貨的時間和數量,還有誰動的手。攤主們大多都挺配合,當然,倒也有那麼一兩個嚇得不敢多說的,怕被報復。執法部門還在往下挖,但鎮上底下已經傳開了,都說那本野雜誌完蛋了。」
「周老闆那邊怎麼樣?」
「悶聲發大財呢。」程旭說,臉上裂開一道笑容,「他在營業廳里弄了個大架子,青鳥雜誌擺得滿滿的。報刊亭被扔的那些雜誌他也補上了。我跟他聊了一會兒,他說等到案子徹底落地了,就在營業廳門口立一塊青鳥鄉鎮聯絡站」的大牌子。他還說現在附近幾個鎮的人知道他在幫青鳥做事,反而願意來他店裡聊幾句,問雜誌什麼時候出下一期。」
「這個周老闆。」韓非笑了笑,「行啊,你下次可以跟他透個底,案子徹底結了之後,青鳥會正式給他授個牌。聯絡站是我們認可的,別搞得跟他自己立著玩兒一樣。到時候,他的站就是我們在鄉鎮的樣板。別的鄉鎮要鋪,都得先來看他的。」
「表哥,你這是要給周老闆封官啊。」程旭笑道,「要我看啊,到時候他非得把尾巴翹到天上去。」
「他應得的。」
晚上九點三十五分,溫書妍步行穿過校園。她一整個上午都在參加系裡的各種新學期工作會議和教研活動,下午參與迎新音樂會的最後一場排練,確認演出流程、場地和設備。干分鐘前,她剛從教務處領取了新學期的三本新教材:《基本樂理通用教程》、《中外音樂史綱》和《視唱練耳進階練習》。她前往校外停車場,準備回家。但藝術學院的院長打電話來,讓她去辦公室一趟,於是她只好原路返回。
溫書妍邁開步伐。她喜歡從這座校園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觀看兩旁的教學樓、林蔭道、琴房、海報欄、禮堂、草坪和食堂,看它們如何隨著光線的推移與學期的流轉,顯出各自的沉寂與熱鬧、枯黃與蔥蘢、冷清與喧囂。但這時她實在沒心情欣賞精緻。
她在剛剛恢復活力的校園走了近十分鐘之後,來到位於校園西北角的老文史樓。這棟樓建於1929年,是校園內少數幾棟保存完好的民國時期建築。大樓整體呈「工」字形,紅磚外牆上是不知補刷了多少遍的灰色水泥,入口處有四根愛奧尼式壁柱,門楣上方刻著「慎思篤行」的四字校訓。據說大樓最初是作為圖書館使用的,但在1952年被院系調整後改為文史哲系科的教學樓,這也是為什麼這棟樓現在明明已被藝術學院占用,人們卻仍習慣稱它為「老文史樓」。
樓內沒有電梯,溫書妍進入黑暗的樓梯間,踏上台階,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牆壁間迴蕩。她瞥了一眼樓上的光線,一步爬上兩級台階。光線是從四樓右邊第一間辦公室半掩的門內透出來的。那間辦公室原本是圖書館的館長藏書室,因此比普通辦公室多出一個大約八平米的小套間。現在已成為藝術學院院長的辦公室。
她來到院長辦公室門前,敲了敲門。
一個女性聲音傳了出來,溫書妍推門而入。
藝術學院院長是一名中年婦女,有一雙愛笑的眼睛,身上穿著風衣。她從辦公桌上抬起頭來,讓溫書妍坐下,姿態高雅,混合著自尊、優越感、專業的友善態度,即便在她問過溫書妍要不要喝點兒水之後,溫書妍還是不確定她叫自己過來的目的,是不是跟自己心裡想的一樣。
「書妍,今天叫你來,是有一件事要跟你交代一下。」院長說,面帶微笑,態度溫和。
溫書妍看著院長好一會兒,內心惴惴不安。
「學校跟網億集團有一個校企合作項目,」院長說,「叫原創音樂扶持計劃」,是張副校長親自抓的,規格比較高。這個項目這周五下午要舉辦一個啟動會,地點就在學校的小禮堂。」
溫書妍並未回應,她微微轉過頭,望著套間裡頭的鐵藝旋轉樓梯,那也是當年保留下來的,可以直通四樓屋頂的一個小型露台,站在露台上,能俯瞰整片校園,遠眺蘇州河方向的城市天際線。
「你看看。」院長說,把一張列印紙從桌面上推了過來。
溫書妍低頭看去。那是一份活動方案,上面寫著「網億·魔都師範大學原創音樂扶持計劃啟動會議程」,日期是9月3日下午兩點。
「張副校長跟咱們院裡討論了一下,覺得你專業功底紮實,形象也好,之前幾次公開活動上的表現都很出色。所以讓你作為青年教師的代表,參與啟動會的籌備和現場執行。
啟動儀式上可能需要你上台配合一下,或者跟企業方的代表做一些簡單的交流。這不是什麼難事,主要就是代表我們學院的形象。」
「院長,這個啟動會....
」
「網億那邊來的是他們魔都分公司的負責人,姓陳。張副校長很重視這個項目,說是為後續深度合作打前站。你這麼年輕,多參與一些這種活動,對以後的發展也有好處。」
「可是.....」溫書妍沒有往下說,她知道這句「可是」是沒有下文的。那只是一種本能的抗拒,一種用以自我支撐的抗拒,拒絕相信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真的發生。她的心臟在胸腔內跳動的得非常劇烈,幾乎到了疼痛的地步,仿佛要爆出來似的。她全身冒汗,身體拒絕聽從使喚。這時她逐漸明白,原來過去她聽人描述的恐慌發作是這種感覺。
「書妍?」
「我......我可不可以不參加?迎新音樂會也是在後天,我擔心....
」
院長的微笑退卻,露出危險的表情。「書妍,你不用太緊張。迎新音樂會是在晚上,不會耽誤的。具體的事宜院裡會跟你對接,你只需要在周五下午留出時間,穿得得體一點,到時候在會場配合一下就行。這是張副校長親自點的名,你可要給咱們院裡長臉。」
「張副校長點名的?」溫書妍聽見自己問。
「嗯,張校長對這個項目很上心,特意交代要從藝術學院挑一位形象好、專業強的年輕教師參與。我們選來選去,一致認為咱們院裡就你是最合適的。你看看,這不是一件順理成章的好事嗎?」院長已懶得微笑。
這裡面有種不正當的氣味,溫書妍大老遠都聞得出來,但她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也不明白這究竟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她無法拒絕,甚至沒有拒絕的理由。不,是她說不出那個理由。沒有證據。沒有第三人。她只是一個實習教師。學院推薦她參加校級重點項目,在別人看來,這是重視和培養,是信任和機會。
「就這麼定了。」院長說,「具體的安排,有人會跟你對接。你先回去準備一下,沒什麼事的話......」
「院長,」溫書妍說,深深吸了口氣,「謝謝你信任我。我想了解一下啟動會的具體流程,比如我大概需要在什麼環節做什麼、需不需要提前準備發言或材料?」
「啟動會是下午兩點半正式開始,四點半左右結束。你要全程跟著。啟動儀式大概在三點,你上台十來分鐘,提前準備好發言稿。還有,你記得提前到,兩點之前到後台等著,別到時候找不到人。」
「那參會人員只有企業方嗎?我怕到時候說錯話,影響學院的合作。」
院長搖搖頭。「網億那邊除了陳總,應該還有他們公關部的負責人。另外市教委藝術處的領導也會來,張副校長全程主持。你放心,不是讓你單獨跟企業方打交道。」
「還有一個問題。」溫書妍說,做好了心理準備。
院長挑起一道眉毛,也許她在溫書妍的語氣中察覺到了什麼。
「這個啟動會,我可以請朋友來旁聽嗎?」溫書妍聽見自己順從直覺,直接問出這個問題,她確信自己這樣問是為了尋求必要的安全感,而不是因為她過于敏感多疑。
「朋友?」院長的語氣頗為驚訝,似乎溫書妍說的不是「朋友」,而是「男朋友」。
「嗯,就只坐在觀眾席,不參與流程。」
溫書妍低頭看著辦公桌。
她聽見院長吐出一口氣。「小禮堂座位多著呢,又不是什麼保密會議。你朋友要來就來吧,不影響會場秩序就行。
「」
「謝謝院長。」溫書妍說,起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