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去吧。往後有什麼不懂的，去問陳一明。」
「是，學生告退。」
蘇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轉身便往屋外走。
就在他剛走到門口、正要跨出門檻時，身後傳來夫子淡淡的聲音。
「你長得很像你爺爺。
雖說新帝已經登基，可朝堂上還有諸多老臣，他們的眼睛更毒，你若想活命，科舉這條路……還是先別走。」
蘇衡渾身一僵，果然，夫子是認識他爺爺的。
他認出他了，知道他是蘇家人。
眼前的人到底是壞，還是好！
會不會揭穿他的身份……
一旦揭穿，定會連累姨母，阿滿妹妹。
想到此處，蘇衡穩住慌亂的身子，扭過頭，表面平靜地道：「學生聽不懂夫子的意思。」
郁承禮坐在書案後，依舊神情淡淡：「我曾與蘇澈老先生同為國子監司業。
你和他……太像了。
不過，放心，我並非好事之人，也只是看在與你爺爺曾是幕僚的份上好心提醒一句，蘇家如今恐怕只剩你一人，你得活著，蘇家才不斷後。
想報仇，還不是露頭的時候。」
蘇衡依舊平靜地道：「夫子，學生姓王，爺爺也姓王，並不姓蘇。
我祖父只是一介小小童生，並不是國子監司業。」
郁承禮看了蘇衡一眼，微微一笑：「嗯，我知道。你只需知道，我並無害你之心。」
「學生不懂。」蘇衡依舊面無表情。
郁承禮笑道：「哈哈哈，你小子……罷了，你年紀還小，總有一天會明白我的意思。去吧，別讓外頭的人等久了。」
蘇衡退後一步，重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學生告退。」
說完，他轉身推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外頭的陽光猛地撲了他一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院子裡，京之春正和狗拴子、麥穗站在陰涼處說話。
一看到蘇衡出來，京之春連忙迎上去，小聲問道：「怎麼樣？夫子收了嗎？」
看著姨母期待的眼神，蘇衡努力憋出一抹笑：「收了。夫子說明日帶束脩來，就算正式入學了。」
「太好了！」狗拴子第一個蹦起來，一巴掌拍在蘇衡肩上，「我就說你肯定能行的！」
麥穗也跟著笑，又好奇地壓低聲音問：「夫子都考你啥了？」
蘇衡還沒來得及回答，身後傳來腳步聲。
郁承禮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出來，站在門口，朝京之春這邊看了一眼後，便轉身回了屋。
京之春看時辰不早了，便道：「行了，既然收了，咱們就先回去，明日再來送束脩。」
「狗拴子，你好好學習啊，我們走了。」
「好的嬸子。」
京之春帶著蘇衡走了兩步，忽然發現麥穗沒有跟上來。
她扭過頭一看，見麥穗還站在籬笆門口，正笑著朝他們揮手，沒有要挪步的意思。
「麥穗，你不回家？」京之春問。
麥穗嘿嘿一笑，挺了挺小胸脯：「嬸子，我還要做工呢，暫時不回去。」
「做工？」京之春愣了一下，「啥意思？」
「嘻嘻，我現在是私塾里的大管家了！」麥穗掰著手指頭道，「不僅要給夫子端茶倒水，還得打掃學堂、收拾書案，可忙了！我也是有活計的人啦！」
京之春聽聞，明白了。
麥穗如今是有工作的人。
她問道：「那倒是不錯。那你一月能拿多少銀錢？」
麥穗伸出五根手指：「半兩！」
「半兩銀子？那可不老少呢！」京之春點了點頭，真心替她高興，「這可真是個難得的好差事。又能在夫子跟前學東西，又能掙銀子，旁人求都求不來。那你好好干，我們回去了。」
「嗯嗯！嬸子你們慢走！」麥穗朝他們用力揮了揮手，又朝蘇衡喊了一句，「阿蘇，明日見！」
蘇衡也回頭沖麥穗笑了笑：「明日見。」
回去的路上，蘇衡一直低著頭，臉色慘白，一副病了的樣子。
京之春走在前頭，察覺到身後安靜得過分，回頭一看，心裡頓時咯噔一下：「阿蘇，你怎的臉這麼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蘇衡回過神，搖頭：「沒有，姨母。」
「那這是咋了？」京之春總覺得蘇衡從夫子那裡出來後，整個人就不對勁。
她繼續問道：「是不是夫子為難你了？」
蘇衡抬起頭，嘴唇動了幾下，掙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姨母，我的身份暴露了。」
「什麼？」
京之春腳下一個不穩，差點被路邊的石子絆倒。
她下意識地四下掃了一圈，見四周無人，穩住身形後，才壓低聲音問道：「你的意思是，有人認出你是蘇衡了？」
「嗯，姨母，我可能會連累你和阿滿。」
蘇衡點了點頭，把方才在書房裡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其實他原本不想把這事告訴姨母的。
他怕姨母擔心，怕她為此睡不好覺。
雖說夫子那番話，對他並無害心，但是他真的很怕日後萬一真出了什麼紕漏，連累到姨母和阿滿妹妹，那才是追悔莫及。
所以，倒不如趁早說出來，讓姨母心裡有個數，也好提早打算。
京之春聽聞，沉默了好一會兒。
說實話，這事是她的失策。
她早該想到的，那位夫子既然在朝中做過官，又怎會不認得同在朝中做過官的蘇老爺子。
不過，這也不能全怪她疏忽。
她當初見到蘇老爺子時，老人家已是白髮蒼蒼，滿臉風霜。
所以，她一直都沒覺得蘇衡和他爺爺有長得像的地方，也就一直認為蘇衡絕對不會被人認出來。
可如今偏偏就栽在這件她覺得不可能的事情上，倒也真是始料未及。
但聽夫子話里的意思，對蘇衡並無惡意，反倒像是提點。
可即便如此，京之春心裡還是覺得不踏實。
秘密這種東西，一旦被人知道，就像被人攥住了命門，一時不捏你，不代表永遠不捏。
這是潛在的威脅。
不僅會威脅到蘇衡，一旦順著蘇衡查下去，她、小滿、小冬的身份也遲早會暴露。
她好不容易掙來的安寧日子，絕不能讓任何人毀了。
而且，夫子若當真是為蘇衡好，那就應該在認出蘇衡的那一刻，把嘴閉上，當作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認出來。
畢竟洗白一個罪犯身份很難，每日過的都是提心弔膽的日子，生怕暴露身份，夜夜惶恐不安。
誰家好人會在剛認出時，就挑破身份，讓一個好不容易洗白身份的流放犯，夜夜活在恐懼之中？
他應該閉嘴，讓孩子安安穩穩、毫無負擔地活下去。
再一個，就算當真是為蘇衡好、想勸他別走科舉路。
此時，蘇衡才八歲，離科舉入仕還隔著十年不止的光景，往後日子長著呢，什麼時候不能好好說？
非得在這個時候？
他這話一出口，一個八歲的孩子還能過得踏實麼？
想到此處，京之春眼神暗了一瞬，浮起一絲殺意。
眼下他剛認出蘇衡，消息應該還沒有傳出去。
她必須在第一時間切斷傳染源，絕不能讓這顆雷炸開。
京之春一把拉住蘇衡的手，轉身就往回走。
蘇衡被拽得踉蹌了一步，慌忙問道：「姨母，我們這是……回私塾？」
「嗯。」京之春腳步沒有停，「姨母去問夫子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