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信的……」
許一鳴猶豫了一下說:「在那兒待久了,有些事說不清楚。」
安亞楠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許一鳴說:「沼澤里那片地方,看著跟別處一樣,有些地方又不一樣。」
沒有鳥叫、蟲鳴,甚至風都沒有。
人走進去,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那種地方,你待一會兒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你。」
安亞楠沒說話,兩隻手攥著褲子,攥得更緊了。
「還有嗎?」
「中國歷史上有很多著名的詛咒都應驗了。
楚南公說「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清朝葉赫部首領臨死說「葉赫部只剩一個女人也要覆滅愛新覺羅」,最後都應驗了。
「你怕過嗎?」她問。
許一鳴想了想:「怕。第一次進沼澤的時候怕,後來就不怕了。」
「為什麼?」
「怕也沒用。你得活著。」
安亞楠沒再問。
她坐在床邊,慢慢鬆開了攥著褲子的手。
屋子裡靜靜的,外頭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遠了,又靜下來。
許一鳴說:「徐副場長那事,你別多想。他是碰巧了。」
安亞楠搖搖頭:「不是碰巧。是你說的那些話,應驗了。」
許一鳴嚇了一跳:「安大隊長,你這是什麼意思?東郭先生和狼,農夫與蛇嗎?
「你想哪去了?我們摘不開的。」
安亞楠沒別的意思,繼續說:「你在那種地方待著,跟那些東西打過交道,不覺得……瘮人嗎?」
許一鳴看了她一眼,真不是拿捏自己便接著說:「瘮人。但你得跟它們處,處久了就習慣了。」
「怎麼處?」
「該打的時候打,該躲的時候躲。有些東西能碰,有些不能碰——老獵人都知道。
以前我也是半信半疑,現在信了。」
安亞楠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像個老獵人。」
許一鳴說:「我就是個打獵的。」
安亞楠又笑了,這回自然些了。
她說:「你說說,沼澤里還有什麼?你見過的那些。」
許一鳴說:「有一片水窪子,裡邊全是魚,十幾斤一條的大魚。
一片青綠色的蘆葦盪里,都是野鴨子,一飛起來,撲稜稜的遮天蔽日……」
安亞楠聽著,眼睛慢慢亮起來。她靠在床頭上,把腿縮上去,抱著膝蓋。
「還有呢?」
「還有一種鳥,叫聲跟人哭似的,老遠就能聽見它的聲音。
老獵人說那是收魂鳥,專收死在沼澤里的人。我沒見過那鳥什麼樣,但聽過它叫,聽著心裡發毛。」
「你還會發毛?」
「誰不會。」
安亞楠笑了,這回是真笑了。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臉上,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像個小孩似的。
「還有呢?」她問。
許一鳴又說了一些。
說沼澤里那些花,開起來一大片,黃的白的紫的,好看是好看,但有些有毒,不能碰。
說那些草,看著是實的,踩上去就陷,人進去就出不來。說那些水,看著清的不能喝,渾的反而沒事。
安亞楠聽著,有時候問一句,有時候笑一下。漸漸地,她的聲音低了,眼睛慢慢眯起來,抱著膝蓋的手也鬆了。
許一鳴說著說著,她不問了。
他停下來,看著靠在床頭上的安亞楠,眼睛閉著,呼吸勻勻的,睡著了。
她睡著的樣子,跟白天在台上講話時不一樣,就是一個俊俏的年輕姑娘。
許一鳴把被子拿起來,輕輕蓋在她身上。
安亞楠動了一下,往被子裡縮了縮,徹底睡過去。
許一鳴也不想回大通鋪了,把兩個凳子一搭,蓋上軍大衣迷迷糊糊的睡過去。
外頭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就剩兩人勻勻的呼吸聲,在屋子裡輕輕響著。
安亞楠是被陽光晃醒的。
她睜開眼,先是看見窗戶,窗戶上爬著一道陽光,金黃金黃的,照在枕頭上。
她動了一下,身上蓋著被子。她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了昨晚的事。
徐副場長,醫院,她拉著他回來,說了很多話,後來……她睡著了。
慢慢坐起來,往那邊看。
許一鳴坐在椅子上,蓋著軍大衣,睡得很沉。
他歪著頭,下巴快碰到肩膀了,姿勢看著就不舒服。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正好照在他臉上。
好像鍍了一層金黃的油彩。
平常看著清瘦的一個人,這會兒倒顯出輪廓來了。
眉清目秀,鼻樑挺直,下巴那有一道棱,不厚不薄的嘴唇緊緊抿著。
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影子,隨著呼吸微微地動。
安亞楠看著,竟忘了挪開眼。
她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在營地里,他不是在幹活就是在林子裡,臉上總是帶著泥或者汗,衣服也永遠皺巴巴的。
這會兒他睡著了,安安靜靜的,那張清秀的臉還帶著幾分稚氣。
大概是太陽曬得熱,許一鳴動了一下,伸手在臉上輕輕撓了一下。
安亞楠像被燙著了似的,一下子彈起來。她把被子疊好,放在床尾,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出去了。
走廊里沒人。
她站在那兒,臉熱得厲害,拿手背貼了貼,燙的。
這時,走廊里走過幾個拿著早飯的人,讓她緩過神來。
她捋捋頭髮,向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不多,她打了四個饅頭,兩碗粥,一碟鹹菜,端回來。
走到門口她站住了,穩了穩神,才推門進去。
許一鳴已經醒了,正坐在椅子上揉眼睛。
看見她端著飯菜進來,說:「你起這麼早。」
安亞楠把飯菜放在桌上,低著頭,說:「不早了,太陽都老高了。」
許一鳴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嗯,還真有點餓了!」
安亞楠打來水洗臉刷牙。
許一鳴嚼著饅頭,見她洗漱完了說:「快吃吧,一會涼了。」
「嗯。」安亞楠答應一聲,就在那收拾來收拾去。
許一鳴搖了搖頭,他吃得快,幾口下去半個饅頭,又喝了一口粥。
安亞楠假裝收拾,一眼都不敢往那邊看。
許一鳴吃完一個饅頭,又拿起第二個,掰開,夾了點鹹菜。
「你昨晚睡得好嗎?」
「好。」
安亞楠應了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