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鳴嘆了口氣,「我沒有攻擊什麼,只說實話怎麼了?」
「幼稚!」
安亞楠壓低聲音斥道:「你覺得這是實話,被別人加工一下或者換個場景,就是大錯!」
「好吧,我錯了!」
許一鳴察覺到,只要自己稍微放鬆,就肯定會說出過格的話。
最好的狀態是當個瞎子,啞巴,眼不見心不煩,一聲不吱就不會犯錯誤。
「你的思想太危險了,要緊跟路線,杜絕自由主義!」
「從今以後我本本分分的做人,老老實實的做事!」
「就你那支愣巴翹的性子能老實得了?」
許一鳴嘿嘿一笑,正如安亞楠所說,自己就是個沒什麼城府的普通人,上來那股勁兒就不管不顧。
走到營地東頭,安亞楠站住了,回頭看著他。
月光不亮,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看不太清對方的臉。
「下午那話,你還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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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一鳴說:「什麼話?」
「你說門不當戶不對,我問你,什麼是門當戶對?
你家工人,我家幹部,這就不對了?那全中國多少工人家庭和幹部家庭的孩子,都不該在一起了?」
許一鳴說:「透過剛才那件事你就應該看出來,我們之間的認知差距有多大。而且,它會隨著地位不同,越來越遠。」
「你能看明白,就證明不算遠,怕就怕有些人不自知,也不悔改!」
安亞楠往前走了一步,離他近了些:「你心裡那些東西,我都知道。」
你怕有人說你攀高枝,說你靠我往上爬。
可你從沒靠過我?
反倒是我什麼事都靠你,說是我高攀也不為過!」
許一鳴笑著搖頭,「你可別忽悠我了,現在這荒原還處於蠻荒狀態,我還有點用。
等一切都穩定了,你就知道我這個人其實很普通。」
「你對自己就那麼沒信心?」
安亞楠拍了他一巴掌,「還是你在怕什麼?」
許一鳴沉默了一會兒,說:「即使我們在一起,也不會有未來的。」
「你對門第看得太重了,我不相信會有什麼差距。」
「你家是幹部,我家是工人。你從小住的房子,看的書,交的朋友,跟我都不一樣。
你現在覺得沒什麼,過幾年呢?
過十年呢?你跟一個在大雜院長大的工人子弟,能聊什麼?」
「你小看你自己,也小看我。」
安亞楠盯著他看,「難道我就不能和你聊家長里短,你就不能進步?」
許一鳴搖搖頭,「很難。」
安亞楠惱火地說:「感情就是感情,什麼階級不階級的。我就問你一句話,你心裡有沒有我?」
風從沼澤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帶著草腥氣。
許一鳴腦海里那股執念又瘋狂活躍起來,裹挾著他剛要說什麼——
一聲尖叫劃破了夜空。
是個女孩。
許一鳴轉身就往那邊跑,安亞楠跟在後頭,兩個人跑得飛快。
手電筒的光在草尖上晃。
跑了幾十步,手電的光捕捉到草叢裡有個女孩倒在地上,胳膊被什麼東西咬著,灰黃色的皮毛在手電光下一閃。
是狼。
那狼不大,瘦骨嶙峋的,眼睛在手電光里發綠。
它咬著那個女孩的手臂,正往後拖。女孩的另一隻手抓著草根,臉上全是淚,慌張大叫。
安亞楠把手電筒往狼臉上晃。
那狼被強光刺了一下,眯起眼,嘴鬆開了,往後退了兩步,齜著牙,發出嗚嗚的聲音。
許一鳴舉槍,瞄準,動作一氣呵成。一聲槍響,狼身子一歪,倒在地上,蹬了幾下腿,不動了。
槍聲在荒原上滾出去很遠,又滾回來,嗡嗡的。
營地里炸了鍋。
人聲鼎沸中,火把一支一支點起來,手電筒的光到處晃。
王天來的大嗓門在喊:「不要慌!各隊清點人數!不要亂跑!」
安亞楠蹲下來,把那個女孩扶起來。女孩的手臂上血淋淋的,袖子撕破了一塊,牙印子很深,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女孩渾身發抖,靠在安亞楠身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沒事了沒事了,」安亞楠抱著她,拍著她的背,「狼打死了,沒事了。」
人群圍過來了。火把照著,一張張年輕的臉,有害怕的,有好奇的,有驚魂未定的。
王天來擠進來,看了一眼地上的狼,又看了一眼那個女孩,臉色鐵青。
「誰開的槍?」
安亞楠抬起頭:「許一鳴。」
王天來看向許一鳴。
許一鳴正蹲下來看那頭死狼。
他翻了一下狼的身子,看了看牙口,站起來。
「是頭落單的老狼,想是餓急了,才敢冒險襲擊人。」
王天來打量了他兩眼:「槍法不錯。」
許一鳴說:「平時打獵練的。」
「平時能打到什麼?」
「野雞、兔子。」
「野豬呢?」
「那玩意凶得很,不好打。」
「加油,要為隊裡多打獵物,豐富大家的伙食。」
「好的,總隊長。」
許一鳴老實得答應。
人群里有人小聲說:「這人好厲害呀,能開車還能開槍!」
馮玉玉和幾個同伴擠在人群里看熱鬧,見是許一鳴,撇了撇嘴。
「怪不得牛哄哄的。」
「人家是老知青,在北大荒待好幾年了。」
「難怪槍法這麼准。」
衛生員拎著藥箱跑過來了,給受傷女孩處理傷口。
安亞楠站起來,見許一鳴正把那頭死狼往遠處拖,怕血腥味引來別的東西。
安亞楠看著他處理完死狼走過來,火把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臉上那些稜角照得明明暗暗的。
他走到她跟前,拍了拍手上的灰。「晚上還真得小心點,這種孤狼餓急了什麼事都敢幹!」
王天來在那邊喊:「各隊注意!加強警戒!今晚雙崗!不許一個人出去!」
人群慢慢散了,鬼沼毫不客氣地給這群剛剛踏足它腳下的年輕知青們,上了一課。
安亞楠追問:「你剛才想說什麼?」
許一鳴看著她,火把的光在她眼睛裡跳著。
「你手在抖。」他說。
安亞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她把手攥起來,攥成拳頭,又鬆開。
「沒事,你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