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到後台門口,被工作人員攔住了。「那個唱歌的同志,我要見那個唱歌的同志。」
許一鳴正在後台換衣服——其實也沒什麼好換的,就是把這件衣服收起來,穿上那件滿是油味的舊衣服。
老頭衝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動地說:
「小伙子,你叫什麼來著?」
「許一鳴。」
「對,許一鳴。好名字!」
老頭盯著他看,眼睛直放光,像看見了什麼寶貝。
「我是上海歌舞團的團長,姓周。我聽了大半輩子的歌,沒見過你這樣的嗓子。
天然,通透,沒雕琢過,像玉埋在土裡,剛挖出來。」
許一鳴把衣服放包里,順勢擺脫了老頭的手臂,「周團長,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你願不願意來我們歌舞團?」
老頭語速很快,好像怕人搶似的,「不是跟你開玩笑,我說真的。你來了,我找人給你配器,寫歌,開專場。
你這種嗓子,十年出不了一個。你在這兒當知青種地,浪費了。」
旁邊的工作人員和幾個演員聽見動靜都圍過來看。
馮敏和馮玉玉就站在人堆里,嘴張著合不上。
這可是上海歌舞團,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地方。
馮玉玉聽見老家的歌舞團,感覺一道天雷炸進天靈蓋,渾身都酥了,眼睛緊緊盯著周團長一眨不眨。
生怕錯過哪怕一微秒的對視。
許一鳴看著老爺子那一頭白髮和紅撲撲的臉,笑了笑。「周團長,事情來得太突然,得容我想想。」
聽到上海兩個字的時候,他想到一個人。可這裡人多不好說。
周團長急聲道:「小伙子還考慮嘛呀,我們可是省級單位,你就說你願不願意。手續我辦,不用你操心。你點頭就行。」
許一鳴被老爺子這勁兒弄得有點哭笑不得。「我現在答覆不了你,咱爺倆找個地方詳談。」
周團長看了眼周圍的人,點了點頭,「你先回招待所,一會我去找你。」
許一鳴點頭。
老爺子拍了拍他肩膀點了點頭,又囑咐道:「等我!」
說完,他轉身就走。
「哎,周團長,儂是上海人,你怎麼沒發現儂這個人才?」
馮玉玉眼睛都瞪酸了,周團長也沒看自己一眼,見他要走,趕緊招呼。
周團長看了她一眼擺擺手,「你自己唱著玩吧,離專業還差得遠呢!」
馮玉玉呆在那,臉色脹成豬肝色。
周團長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指著許一鳴說:「你那個嗓子,天生是幹這行的。別糟蹋了。」
說完快步走了。
後台的人都愣愣看著許一鳴,滿眼羨慕嫉妒恨地看著他,馬上要躍上枝頭變鳳凰。
馮敏第一個開口,笑說:「許大哥,恭喜你!以後我們要在台下看你啦!」
許一鳴搖頭,「還不一定呢!」
馮玉玉的臉由紅轉白,盯著許一鳴紅了眼圈,進歌舞團是她的終極夢想,眼前這個男人卻輕輕鬆鬆的達成。
老天對自己太不公平啦!
工作人員喊大家去合影,人群才散了,許一鳴也跟在後面出去。
安亞楠站在後台門口,看著許一鳴的背影走遠。手裡握著的節目單皺成一團。
許一鳴如果走了,他們還有未來嗎?
這個疑問湧上心頭。
理智告訴她,他們的未來將充滿了不確定性。
周團長從禮堂出來,直奔總部辦公室。他走路快,白頭髮在風裡飄著,黑色的人造革包,走一步拍一下腿。
總部主任趙誠坐在辦公桌後頭,面前攤著一沓檔案,正在仔細看著。
周團長敲門進來,趙主任抬起頭,笑說:「周團長,我們這可沒什麼專業人才,讓你失望了吧?」
周團長雙手撐著桌子,嚴肅地說:「趙主任,我跟你說個人。紅旗總隊的許一鳴。
今天在匯演上唱了一首歌,我幹了大半輩子文藝工作,沒聽過這麼好的嗓子。
他不是那種練出來的,是天然的,像塊玉,沒雕過。
這種嗓子十年出不了一個。我想把他調到歌舞團來。」
趙誠沒想到還真有人才,看著周團長,沉默了幾秒鐘。
「老周,實話跟你說。現在知青工作正在鋪開,思想工作正是攻堅克難的時候,這時候從農場調人,還是調到歌舞團,影響不好。
其他知青怎麼看?
思想上會不會有波動?」
周團長急聲道:「我這又不是開後門,他確實有這個才藝。」
趙誠擺了擺手。「我不是質疑老周你的人品,而是現在不是時候。先放一放好不好?」
周團長張嘴還想說什麼,趙誠已經低頭看檔案了。
他在桌子前頭站了一會兒,把嘴邊的話咽回去,轉身走了。
他直接去了招待所,找到許一鳴那間屋推門進去,見房間裡只有許一鳴一個人,把包放在鋪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許一鳴坐起來,招呼一聲。
「周團長。」
「許一鳴,我跟你說個事。」
周團長往前探著身子,兩手放在膝蓋上,神情嚴肅地盯著他。
「我跟總部談了,他們不放人。
但我跟你說,你不用管他們。你只要點頭,放棄農場的關係,跟我走。
後續的戶口問題、工作關係、糧食關係,我全包了,不用你操心。」
許一鳴看著周團長,感覺這個事沒準有門。
周團長以為許一鳴猶豫,勸道:「一鳴同志,你想想,你在農場開拖拉機,一年到頭能掙多少?
到了歌舞團,你是國家的人,吃商品糧,拿工資,住城裡。你那個嗓子,在農場是糟蹋了。」
許一鳴可是一個知曉未來的人,這些東西對他的誘惑不大。
「周團長,我問你個事。」
「你說。」
「我要是去,能帶人嗎?」
周團長愣了一下。「帶什麼人?」
「我們支隊的一個女知青。她叫林玉蓉。」
周團長的眉頭皺了一下。「她有什麼才藝?唱歌還是跳舞?」
許一鳴說:「她唱歌普通,但人很漂亮,小時候學過鋼琴、舞蹈。我要去,得帶上她。」
周團長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兩手交叉在胸前,看著許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