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燈照在前頭的雪地上,一排排木樁歪歪扭扭地立著,影子被燈光拉得老長。
老趙握著方向盤,神情專注。即使有路也要格外小心。
進入鬼沼邊緣,車燈掃到路邊站著一個人影,衝車揮手。
像個搭車的人。
老趙減了速,眯著眼往前看,嘴裡嘀咕了一句:「這大半夜的,還有人?」
許一鳴抓住要下車的老趙,「先別動,這時候鬼沼不可能有人。」
老趙猛然醒悟,用力關上車門。
車門的響動驚動了它。
那東西猛的抬起頭。一張毛茸茸的圓臉,兩隻眼睛在燈光下泛著碧綠的光,像兩團鬼火。
帽子扣在腦袋上,它還用爪子扶了扶。
「熊!」
老趙驚呼一聲,一腳油門踩下去。后座的李娟被晃醒了,迷迷糊糊的睜眼看看。
見許一鳴在身邊,又閉眼睡過去。
許一鳴從擋風玻璃里冷眼看著這頭黑熊,它還站在路邊,舉起一隻前掌,像是在比劃什麼。
車燈照在它身上,皮毛黑得發亮,帽子是人的,許一鳴好像在哪見過這頂帽子。
扣在這頭黑熊的腦袋上,滑稽又讓人脊背發涼。
它看著車沒有停下的意思,轉身慢悠悠走進路邊的黑暗裡。
許一鳴看著它消失的方向,眼裡閃過一道殺氣,這個傢伙很狡猾,也很恐怖!
老趙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發抖。
他扭頭看了許一鳴一眼,嘴唇哆嗦著,半天擠出一句話:「小許,這他娘的……是熊?」
許一鳴想起火狐,就那麼一隻小東西,差點團滅了他們。
這就是鬼沼,是鄂倫春人口中的魔鬼荒原,一個肥沃又神奇的地方。
「趙師傅,在這裡什麼都可能發生。」
老趙咽了口唾沫,小心地看著路面,「要不是有你,我肯定下去看看,那後果……媽的!」
車輪碾著雪殼子,嘎吱嘎吱的聲音在黑夜裡格外響。
車裡陷入沉默,兩人都專心看路。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悶悶地響。
還好路上沒什麼事。
沉悶又枯燥的轟鳴聲,漸漸讓兩人眼皮發沉。
就在這時,昏黃的車燈里忽然出現了人影。
不是一個人。
是一隊人。
老趙一腳剎車踩死,貨車發出痛苦的呻吟,在雪地上滑了一下,歪歪扭扭停住了。
車燈照在那些人身上,黃軍裝,皮靴,三八式步槍,他們排著整齊的隊伍,從路左邊走出來,邁著正步,咔,咔,咔,一步一步從車頭前走過去。
皮靴踩在雪地上,竟然沒有聲音。
他們的臉看不太清,但能看出帽子上有黃色的五角星,領章上有兩個小方塊。
老趙大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連呼吸都憋住了。
許一鳴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去摸槍,摸了個空。
他盯著那些鬼子兵,後脊梁骨嗖嗖冒涼風。
最後一個人走過去,消失在鬼沼的黑暗中,像一陣煙散了,什麼也沒留下。
雪地上連個腳印都沒有,只有車燈照著,白茫茫的,平整得沒任何東西。
老趙的牙齒磕在一起,得得得地響。他轉過頭看許一鳴,顫聲問:「你……你看見了嗎?」
許一鳴抽出一根煙點上,火光照亮了他半張臉,嘴角微微抽搐。
「看見了。」
「這……這是哪啊?」老趙嚇壞了,又看見日本兵了,可又好像不是。
許一鳴藉著燈光已經知道這是哪兒,他吐出口煙,說:「鬼子墳。」
「我草,咱們咋走這來了?」老趙一聽這地名更害怕。
許一鳴反倒不怕了,他指了指路邊那個大土包說:「那就是埋小鬼子的地方,碑還是我找到的。」
老趙聽許一鳴這麼說,驚恐的心平復了點。
老趙咽了口唾沫,說:「邪性,真他娘的邪性!」
車慢慢往前蹭,雖說不那麼害怕了,兩人誰也不敢往兩邊看。
李娟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到了叫我」,又睡過去。
後視鏡里,鬼子墳越來越遠,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
天快亮的時候,車開進了一支隊的樹林旁。
火狐從倉庫方向竄出來,紅色的影子在晨光里一閃,跑到許一鳴腳邊。
圍著他轉了好幾圈,尾巴甩得跟風車似的,仰著頭嚶嚶叫。
身後還跟著一隻嚶嚶叫著、連滾帶爬的小狗崽。
火狐跑到李娟腳邊也轉了一圈,仰頭看她。李娟蹲下來,揉了一下火狐的耳朵,火狐眯著眼,喉嚨里咕嚕咕嚕響。
許一鳴抱起火狐用力揉揉它額頭,抱起趴在地上的小狗崽,飛快跑進倉庫。
大馬哈魚、榛蘑各裝了兩兜子,「趙師傅,謝謝,給你和楊師傅的一點心意!」
「謝了,小許!」
老趙笑著接過兜子,擺了擺手。
車掉頭開走了。
尾燈在黑暗中閃了兩下,拐過路口向總隊方向開去。
李娟站在院子裡,左右看了看,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總算回來了。」
許一鳴扛著口袋往前走。
祖剛聽見動靜從宿舍里出來,看見是他們兩個咧嘴一笑,「回來了!」
許一鳴給他一拳,「這幾天沒事吧?」
「肥料備出來了,剩下的就是伐木、織網,準備貓冬!」
陳衛東也從宿舍里探頭出來,擺擺手又縮回了屋子
倉庫裡面還是老樣子。滿滿登登的糧食,一排排魚乾掛在繩子上,空氣中瀰漫著乾魚的腥味和糧食的味道。
許一鳴把口袋放下,從牆上摘下槍,拉開槍栓看了一下,槍膛里空空的,槍管泛著暗藍色的光。
他把槍放下,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伸個懶腰。火狐竄上來,把下巴擱在他腿上。
它眯眼看著急得嚶嚶叫的小狼狗。
許一鳴笑著拍了火狐一下,「你逗它幹嘛?」
火狐晃晃頭,在許一鳴懷裡蹭了蹭才跳下床,叼起小狼狗跳上來。
許一鳴伸手摸摸小傢伙圓鼓鼓的肚皮哈哈笑,「吃得不錯呀!」
小狗崽呼嚕呼嚕的叫著,張嘴咬著許一鳴的手指,奶凶奶凶的。
火狐的大尾巴拂過小狗崽,它立刻老實地趴下。
許一鳴看著兩個小傢伙好玩,一對天敵成了相互依存的關係。
天亮了。
知青們驚喜地發現李娟已經在廚房忙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