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方敏，明天馬車先往你們三大隊這邊拐，你們排頭一個。」
方敏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可說定了。」
「說定了。」
馬車到了三大隊路口，果然已經站了一圈人。周國平排在最前頭，手裡捏著幾張糧票，看見馬車過來就往前邁了一步。
「老周，你又排第一。」劉長江把馬車停住。
「那是。」周國平把錢和糧票遞過來，「我昨天沒買著，今天得買四塊。」
後頭有人喊了一聲：「你買那麼多幹嘛？」
周國平回頭，沖那人說：「我們宿舍八個人，四塊豆腐一人半塊，你還嫌多？」
那人縮縮脖子，不吭聲了。
薛慧切了四塊豆腐，放進周國平的小盆里。
後頭的人開始往前擠，有人端碗，有人端盆，還有人直接拿飯盒。
一個戴眼鏡的知青擠到車板前面，低頭看了看豆腐，又看了看劉長江。
「能不能賒帳？」
他推了推眼鏡，說：「月底發了糧票再給。」
劉長江看了許一鳴一眼。許一鳴點了點頭，「行，把名字和支隊記上。」
「我叫孫光明，前進總隊的。」眼鏡知青說。
劉長江掏出本子，一筆一划寫上。薛慧給他切了兩塊豆腐，孫光明端著飯盒走了。
馬車拐上了往新總隊方向的大路。
這條路是新墊的，比老總隊的土路寬出一截，車軲轆印子還新鮮著。勝利總隊的營地在路邊不遠，一排帳篷整整齊齊。
馬車還沒進營地，路邊已經站了七八個人，都端著碗。
打頭的是個高個子，棉襖敞著懷，露出裡面的紅線衣。遞過手中的鐵盆說：「給我來十塊。」
後頭的人不幹了，「馬衛國你別買光了！」
馬衛國回頭說：「食堂要的，又不是我一個人吃，你急什麼。」
薛慧切了十塊豆腐擱在他盆里。
馬衛國掏了錢和糧票，端著盆大步流星地走了。
剩下的人一擁而上，你三塊我兩塊，一板豆腐很快就見了底。
劉長江拉著韁繩繼續往前走。
團結總隊的營地比勝利總隊還大，一個扎馬尾辮的女知青跑在最前頭，手裡拎著個小竹籃，籃子裡鋪了一塊乾淨毛巾。她跑到馬車跟前的時候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
「我們等了快一個鐘頭了。」她直起腰來，額頭上都是汗。
薛慧笑著說：「不用那麼早，基本上每天都這個點。」
「那太好了！」
她湊近了看了看車板上的豆腐，「就剩這一板了？」
「後頭還有一板。」許一鳴說，「今天是六板，比昨天多一板。」
「那趕緊的。」馬尾辮把竹籃舉起來，「我們要六塊。」
薛慧給她切了六塊豆腐。
馬尾辮小心翼翼地碼在竹籃里的毛巾上，一塊一塊排整齊了。旁邊的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報數——
要兩塊的、三塊的、四塊的，最後一塊豆腐被一個胖墩墩的知青搶到手裡。後頭沒買到的一陣哀嚎。
「真沒了？」
「沒了。」
「明天還來不來？」
許一鳴說：「天天來。」
「那明天能不能多做點？我們這邊三個總隊，人多得很，你這三板四板不夠塞牙縫的。」
許一鳴說：「明天多做點，但是到你們這還有沒有，說不準啊！」
「那你們再多做點行不行？」
「人手不夠，等其他豆腐坊開張就好了，到時供應就沒這麼緊張了。」
人群中一個男青年問：「你們支隊掙這麼多錢，留得住嗎？」
許一鳴看向他，不用猜也知道準是個支隊長，「留得不多，起碼自己人吃著方便，還學門手藝，一舉多得的好事，考慮那麼多幹嘛！」
男青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謝了哥們！」
許一鳴擺擺手，他真心希望這批裹挾在時代風暴中的青年，腳下的路再寬一點。
前進總隊的營地在最東邊，依著一片白楊林。
馬車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樹梢了，幾排帳篷在陽光里亮堂堂的。
路邊站著十幾個知青，有拿碗的，有拿飯盒的，還有兩個空著手的。他們看見車上的豆腐板子空了，臉色就變了。
「沒了？」
薛慧點點頭，「沒辦法，你們這最遠。」
「你們明天真得多帶點。我們這邊三個總隊加一塊一千多人，光食堂就能吃掉幾十塊。」
許一鳴說：「實在抱歉，地里的活不能扔，人手實在有限。」
「你們是哪個支隊的？」
「紅旗總隊一大隊一支隊。」
「滿蓋荒原第一隊，怪不得呢！」人群中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說：「聽說你們還做木匠活？」
「嗯，只能做簡單的桌椅板凳。」
「什麼價錢？」
「椅子包工、包料三塊，方桌十五。每件還有一斤糧票。」
男人點點頭，「還算公道，多買能不能便宜點？」
「看你買多少？」
他眼神看向一個中年人。
「我們訂四十個椅子，五個方桌。」中年人站出來說：「還有四對辦公桌椅。」
許一鳴說道，「普通桌椅一百九十五塊，辦公桌椅四套一百塊。合計二百九十五，包工包料算你們兩百八十塊。五十斤糧票。」
「可以。」中年人顯然對這個價格很滿意，他笑著向許一鳴伸出手，「前進總隊的總隊長王永強，對許支隊的大名如雷貫耳啊！」
「王總隊好！」
許一鳴跳下車，跟王永強握握手。
「明天我們總隊預定三板豆腐可不可以啊？」
「沒問題，三板豆腐明天準時到！」
許一鳴痛快應下，熱情的態度令王永強十分高興，計劃經濟時代可談不上什麼服務精神。
愛買不買，扔了照樣拿工資。
馬車掉頭往回走的時候，薛慧坐在車板上把今天的帳攏了攏。
她數了兩遍錢，又把糧票按面額分好，拿皮筋捆上，靠在車幫上美滋滋地說：
「六板零十塊豆腐，不到一個鐘頭，全沒了。還有好多人沒買著。」
許一鳴說：「等二支隊和三支隊的豆腐坊立起來，咱們就能輕鬆點。」
「這麼好的生意為啥讓給他們？」
「樹大招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