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我就那麼一說,你別折騰。」林玉蓉一個勁地搖頭。
許一鳴笑著揉揉她額頭,「照這個進度,再有兩天這片地就能追完。
然後我就進林子,打點獵物,順便給你打一桶樺樹汁。」
「那你注意安全!」
林玉蓉臉上還帶著愧疚,暗悔自己多嘴。
許一鳴咧嘴一笑,「不相信你男人?」
「相信,你最厲害了!」林玉蓉抿嘴樂。
許一鳴小聲問:「哪厲害?」
林玉蓉對上他的目光,臉紅了。嗔怪的推了他一下,「你討厭,快去幹活了!」
許一鳴嘿嘿笑,就喜歡看她羞澀模樣,心尖都顫。
地頭歇了不到半小時,兩台拖拉機又發動起來,突突突地開進了地里。
下午兩點多,杜萬林和史珍香坐著馬車到了一支隊。
安亞楠在三大隊開會,散了會直接走過來的,比馬車還早到了一會兒。
三個人站在地頭上。
兩台拖拉機突突突地在地里跑著,後面跟著十幾個女知青,檢查覆土質量。
地頭上劉長江一個人卸糞肥,滿打滿算,地里攏共不到二十個人。
史珍香看了一圈,問安亞楠:「你們一支隊就這麼幾個人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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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亞楠說:「我也剛到,正想找人問問呢。」
許一鳴看見地頭上站了一排人,把拖拉機停了,從駕駛室里跳下來。
杜萬林叼著煙,朝他揚了揚下巴:「許支隊,你地里怎麼就這點人?男知青都哪去了?」
許一鳴說:「都在營地里,趕木工房的活。」
「木工房?」杜萬林把煙從嘴上拿下來,「什麼活比追肥還急?」
「前進總隊的王總隊定了四十多件桌凳,勝利總隊也訂了一批,要得都急,這兩天抓緊趕出來。」
史珍香的眉頭皺起來。
她把兩隻手背在身後,看著地里寥寥幾個人的身影,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許支隊,現在是春耕追肥的關鍵時候,你把男勞動力全抽去干木工活,地里的活扔給十幾個女知青。
你這是主次不分。」
許一鳴說:「追肥的活不重,女知青幹得了。
拖拉機施肥耬效率高,兩台車一天能追上百畝,進度不耽誤。」
「我問的不是進度。」
史珍香看著他,「我問的是原則。農業生產是知青的主業,木工活是副業。
你把男知青全拉去干副業,把主業扔給女同志,這叫什麼?這叫本末倒置。」
安亞楠在旁邊站著,一直沒說話。
她看了看許一鳴,又看了看史珍香,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
杜萬林蹲在地頭,拿手指摳了摳剛施過肥的土,捻了捻,站起來說:「肥施得倒是均勻,深度也夠。」
「施肥質量是沒問題。」許一鳴說。
「質量沒問題也不能這麼幹。」
史珍香沒讓這個話題滑過去:「你們一支隊是紅旗總隊的標杆,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們。
你今天把男知青抽去干副業,明天別的支隊就有樣學樣。到時候人人都去搞副業掙錢,地里的活誰來干?」
許一鳴沉默。
安亞楠這時候開口了。
「史書記,一支隊這幾個月副業攤子確實鋪得大。但這些副業掙回來的糧票和錢,一部分補貼了隊裡的伙食,一部分交到了總隊財務。
按這個趨勢,一支隊交的錢,絕對能頂得上兩個大隊的經費。」
史珍香轉頭看著安亞楠。
「小安書記,你這是在替他說話?」
「我在說事實。」
安亞楠的語氣很平,「一支隊的主業沒耽誤。春耕進度我核過,他們比二大隊快了將近兩成。
地里的苗情您也看見了,不比任何支隊差。
許支隊把男知青抽去趕木工活,是因為女知青確實能幹得了施肥的活。
不是因為他不管地。」
史珍香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她轉過頭重新看著許一鳴。
「你自己說說。」
許一鳴感激地看眼安亞楠,這娘們關鍵時刻從不掉鏈子。
「史書記,我知道您是擔心農業生產受影響。
這個您放心,一支隊的地我比誰都上心。木工房那批活趕完了,男知青馬上回地里。
以後再有訂單,我安排在農閒的時候做,不跟地里的活搶人。」
史珍香看了他好一會。
地里的拖拉機還在突突突地響著,劉長江趕著馬車從糞場回來,看見地頭上站著一排領導,愣了愣,沒敢過來。
「你說的。」史珍香終於開口,「趕完這批活,男知青全部回地。以後木工房接活,提前報總隊備案,不許擅自抽調勞動力。」
「行。」
「還有,」史珍香又加了一句,「追完肥馬上安排間苗。我剛才看你們地里的苗情還可以,但不能鬆懈。」
「明白。」
史珍香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地里跑著的拖拉機,轉身往馬車上走。
杜萬林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經過許一鳴身邊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句:「下回提前打個招呼,別讓史書記抓個正著。」
許一鳴笑著點頭。
安亞楠沒有跟他們一起走。等馬車走出去一段了,才說:「你今天是撞槍口上了。」
許一鳴笑說:「她來不來我也這麼幹,我們現在的活多得是,不各司其職根本干不過來。」
安亞楠柔聲勸道:「你呀,還是風頭太盛,,光芒四射是好事,但也刺眼。」
許一鳴無奈地說:「我做些事真不是想做出點成績出出風頭,只是想讓知青們有個謀生的手段。」
「都在農場裡,還需要什麼謀生的手段?」
「因人而起,也會因人而止。」
「什麼意思?」
「自古王侯將相都想萬歲,可有誰達到了,不過是歷史的塵埃罷了。」
「你……」
安亞楠猛然醒悟,扭頭四處看了看,給他一拳,「你這個混蛋,胡說什麼呢?」
許一鳴神情平靜,在人的一生中,都難免會經歷一些無能為力的時刻。
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不是無奈地接受,而是接受自己並不是全知全能的事實。
「就我們倆,說幾句實話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這是自然規律,是人都逃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