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壞蛋把他腦海中的林玉蓉拉出來,她常以這種語氣責備自己。
「生氣了?」
安亞楠見許一鳴發呆,輕聲問。
許一鳴回過神,眼中的熱情退卻,「生什麼氣呀,你說得對,我就是個壞蛋!」
安亞楠觀察著他的神情,馬上猜到了他心裡的想法。
「你今天收到家裡信了?」
許一鳴點頭。「是啊,總場的車捎來的,大家都有。」
「家裡挺好的?」
「挺好。」
「我上次冒昧地去你家拜訪……」
「還說呢,我媽讓我向你問好,還……」
許一鳴頓住。
安亞楠氣得擰了他一下,「你這人怎麼說半截話,還怎麼樣啊?」
許一鳴看著她急切又可愛的模樣,笑說:「還邀請你有時間過去做客。」
安亞楠一聽眉開眼笑,瞪著許一鳴問:「你不想讓我去?」
許一鳴白眼,「我家都擠成什麼樣了,哪還有地方款待你這位大千金?」
「討厭,我只是個普通幹部家庭子女,可不是什麼千金大小姐。」
「′只有你自己覺得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無法想像兄弟姐妹幾家人擠到一個屋簷下的壓抑,也無法體會幾家人柴米油鹽的瑣碎……」
「你一直這麼想我?」
「這就是生活,兩個世界的人很難走到一起。」
「可我不會對你的家庭有偏見,我爸媽是為人民服務的,更不會有。」
「也許吧,將來……呵呵,我們說這個幹嘛?」
許一鳴不想再繼續話題,「謝謝你為我二哥解決了工作問題。」
「這事我的關係不大,之前他已經做了很多工作,我不過是恰逢其會的托人問了下。」
「二哥一再地要我感謝你。」許一鳴感激的看了她一眼,這娘們實實在在地幫了他很多。
安亞楠笑說:「你看看二哥,比某人強多了!」
許一鳴嘿嘿笑,「我也是知恩圖報的人好不好,在豹子嘴下……」
安亞楠捂住他的嘴,「以後不許再提這事。」
許一鳴神情認真地點頭答應,腦海里卻閃出玉體橫陳這個成語。
接下來的幾天,安亞楠每天傍晚從二大隊過來,幫許一鳴洗完衣服再回去。
她來的時候,許一鳴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
「鳴子,我最近發現一個規律。」祖剛吐口煙,老神在在地說。
「什麼規律。」
「安副總在的時候,你眉開眼笑。安副總不在的時候,你一天話都說不到十句。」
「那是因為幹活要專心。」
「白天你說話不超過十句,安副總來之後說了多少,你心裡應該有數吧!」
許一鳴迎著夕陽嘆了口氣。
「你說這些什麼意思。」
祖剛拍了拍他肩膀,「鳴子,你和林玉蓉的關係,我們都看在眼裡。
可你對安大隊長什麼樣子,你自己可能沒注意。
她來了後你整個人都不一樣。
她走了後你整個人又變回原來的樣子。我不是說你不對,我是覺得你自己沒發現。
但你應該發現一下。」
「剛子,謝謝你!」
「我們是兄弟,談不上謝。」
許一鳴點點頭,手裡捏著一塊坯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好幾遍,像是頭一回看見土坯長什麼樣。
河風吹過來,蘆葦盪嘩啦啦地響。
祖剛走了以後,許一鳴一個人在坯垛前頭坐了很久。
河灘上的晚風帶著水腥味吹過來,蚊子在他耳邊嗡嗡地轉,他也沒拿手去趕。
手裡的土坯被他把玩了小半個鐘頭,四個角都快磨圓了。
他反覆咀嚼祖剛的話——「你自己可能沒注意,但你應該發現一下。」
他不是沒注意。他是沒讓自己去注意。
這些天安亞楠一來,他確實高興。
她不來的那天,他心裡也確實空落落的。
但他一直跟自己說,那是戰友,那是過命的交情,那是一個幫過自己太多的人,對她好一點是應該的。
可「應該」這兩個字,用得越多,自己心裡越虛。
再一回想,自己今天一整個下午都在往坡上看。
這個發現讓他很煩躁。
生活里鮮少存在無往不勝的主角,也很難見到十惡不赦的反派。
他們都是彆扭的小孩,會因為衝動做出並非本意的事,有的可以一笑而過,有的或許越陷越深。
最後被各種情緒裹挾著偏離最初的方向。
他把手裡的土坯擱回垛上,站起來往河邊走。
河水在暮色里泛著暗沉沉的光,對岸的蘆葦盪里傳過來一片蛙鳴,彷佛村口一群吵鬧農婦。
他蹲在河邊捧了把水潑在臉上,涼水順著下巴淌進領子裡。
時間無法逆轉,他們經歷過的一切是回憶,也是牢籠。
第二天安亞楠還是老時間來的。從馬車上跳下來向他歡快地揮手。
許一鳴愣了下,還是本能地揮手回應。但比起每天輕快的腳步,還是遲滯了許多。
安亞楠看著許一鳴的神情、動作,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她眼睛轉了轉。
此時,心裡正糾結的許一鳴突然聽到安亞楠一聲尖叫,他加快腳步跑過去。
「怎麼了?」
安亞楠雙手捂著一邊臉。「一隻馬蜂蜇了我一下。」
許一鳴急忙走過去,將她的手拿下來仔細瞧。
「咦,沒有啊!」
安亞楠笑道:「也許沒真蜇著。」
許一鳴想鬆開她的手,卻被反握著,安亞楠深情而大膽地注視著他。
許一鳴在她的目光中燃燒,又缺乏足夠的勇氣,呼吸急促著。
安亞楠閉上了眼睛,低低地說:「那……你就替馬蜂……蜇我一下吧。」
許一鳴有些蒙,脫口而出:「我……蜇哪兒呢?」
安亞楠抿著雙唇顯出一絲笑意:「我也不知道……哪兒都行。」
許一鳴四處瞧了瞧,大樹周圍只有他們兩人,又轉過頭看著他微微仰起的臉,不忍拒絕又不知蜇哪兒——
安亞楠的神情從渴望變得楚楚可憐。
許一鳴的心軟了,輕輕撩開她前額的秀髮,嘴唇在她額上輕輕貼了一下後迅速離開。
安亞楠看著他笑彎了眼,「我……什麼都沒感覺到。」
許一鳴退了一步,「我們不能……」
安亞楠猛地撲進他的懷中,「我們再來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