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腰。
不停地揮鐮。
從地頭開始,手臂機械地重複同一個動作。
一把麥稈握在左手,右手的鐮刀貼著地皮划過去,割斷的麥茬參差不齊,腳踩上去扎得腳踝生疼。
腰彎下去就沒再直起來,酸了,疼了,麻木了,然後就不覺得是自己的腰了。
不敢直腰。
不敢躺下歇。
都怕落在最後。
一旦落在最後,你會被麥海吞掉。
儘管你不停地割,一片又一片的麥子在眼前倒下,可抬起頭來,麥海還是那個麥海,無邊無際,連條縫都沒有。
你拼命地割,身後倒下一條窄窄的麥茬帶,但面前的金黃絲毫不見退卻。
別指望有人來接應你。
誰也顧不了你。每個人都在拼命。
勞動在這一刻只剩下了單一的目的:擺脫這種勞動。
它不再是收穫,不再是喜悅,它變成了刑罰。
哭喊、罵娘、滿地打滾——隨你怎麼樣。
分給你的那條收割帶還是那麼長,還是望不到頭。
你割一鐮,它好像就往前長一截。
於是,你明白了什麼叫渺小。
你詛咒這大豐收。
詛咒這望不到邊的麥海。
詛咒手裡這把小鐮刀——它像孩子手裡的牛皮筋,一寸一寸地拉扯著你的意志,直到意志失去彈性,直到人變成機器,變成只知道揮鐮的活物。
收工的鐘聲從地頭傳過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像往常一樣吆喝著往回走。
百十號人殭屍般從麥海里一個一個冒出來,拖著鐮刀,拖著腿,沿著土路往營地挪。
祖剛走在許一鳴後頭,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腰,「哎呦!」
許一鳴回頭,「你幹嘛呢?」
祖剛一咧嘴,「我他娘的看看腰斷沒斷?」
「你還真有閒心。」
許一鳴連笑的力氣都沒有,抬起右手看看,虎口上磨出一個水泡,又磨破了。
肉皮翻著,被汗一殺,火辣辣地疼。
他把鐮刀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蹭了一道血印子。
「草他大爺的,也不知道哪個損種想出這麼個計劃,他們下過地嗎?」
「你亂嚼什麼舌根!」劉淑芳出聲呵斥,不讓他亂說話。
「這是實話……」
祖剛說到一半,沒了勁頭。
「閉嘴!」劉淑芳沒勁跟他掰扯。
喬振義慢悠悠地接話,「剛子說得沒錯,這就是個壞種加白痴想出來的,一旦下雨麥穗爛到地里,咱們一年的辛勞全都打了水漂!」
許一鳴啐了一口,「媽的,史珍香那個瘋婆娘跟大家一起玩命的干,拖拉機動不了啊!」
「老大,你忘了那個小型的收割機……」劉長江湊過來小聲提醒。
許一鳴眼睛瞬間瞪得老大,僅一天的割麥就讓他生不如死。
「用馬車……」
劉長江點頭。
許一鳴拍拍他的肩膀。「等明天我跟他們掰扯掰扯,說不明白咱們就這麼幹!」
回到營地,李娟和劉圓圓把晚飯做好了——白米飯,豬肉燉粉條。
肉切得比平時大,油汪汪的幾大盆,敞開了吃。
她知道今天什麼日子,收麥第一天,最要命的一天。
沒人搶著打飯。三十多人完全沒有吃米飯和肉的興奮。
陳衛東吃到一半眼睛就閉上了,打起了呼嚕。
李娟招呼他吃完了再睡。陳衛東只是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
姚文亮還沒等上菜,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於麗拿濕毛巾給他擦了擦臉,沒捨得叫醒他。
於麗自己端著吃了兩口也放下了。
「娟姐我吃不下。」
「吃不下就睡,等醒了再吃,今天食堂不熄火。」李娟看著無精打采的大家,心疼得眼圈泛紅。
許一鳴坐在他的小靠背椅上,米飯拌了點水,幾口禿嚕下去。
他捏捏後腰,感覺硬得像鐵疙瘩。
彎了一整天,現在直起來了反而不知道怎麼放。
他慢慢地往下滑,滑到一個半躺的姿勢,才覺得腰有了著落。
長出口氣,閉上眼睛。眼前還是麥海——金黃的,一望無際的,麥浪翻湧。
林玉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光吃水飯怎麼行?」
許一鳴笑說:「一點胃口沒有,只想吃點水靈的。你呢?」
林玉蓉輕笑,「我也吃不下。」
「回宿舍洗洗,睡一覺起來再吃。」
許一鳴愛憐地看著她。這副小身板今天愣是沒讓大家拉下,累壞了。
「你也回屋休息吧。」林玉蓉能感應到他眼裡的愛意,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膝蓋上,輕輕晃了晃。
「睡一會我們一起吃!」
許一鳴捏了捏她的小手,去口袋裡摸出煙。林玉蓉拿過火柴劃著名,遞到他嘴邊。
許一鳴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媽的,真累!」
「我幫你揉揉腰。」
「傻丫頭,你不累啊!」
許一鳴笑著捏了下她的臉蛋,「我給你按還行。」
「這不是男人該乾的活。」林玉蓉搖頭,「我去給你打水吧。」
「走吧,我給你拽上來一桶!」
許一鳴拉起她,向外走。
李娟看著兩人甜蜜的攜手離去,輕嘆一聲,每個人都會等,每個人都在等,有人敗給等,有人終於等到。
整個營地很快陷入到一片寂靜當中。只有蟲鳴和遠處豬圈裡偶爾傳過來的一聲豬哼哼。
伙房的煙囪一直冒著白煙,被晚風吹散了,融進深藍色的夜空里。
炕上橫七豎八躺了一片,很多知青連衣服都沒脫,直接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晨,全大隊的知青們又到了麥地,一個個癱軟地坐在或者躺在麥捆子上,誰也不想第一個走入麥海。
一輛勝利總隊的馬車載著十幾個知青走過,其中一個人陰陽怪氣地說:「喲,這不是滿蓋第一隊嗎,昨個還高喊小鐮刀能戰勝一切,這會兒熊了呢?」
祖剛一聽破口大罵:「放你媽的狗臭屁!是我們提出來小鐮刀打敗機械化的?」
他還一肚子火沒處發泄呢!
馬車上的知青也是火氣十足,「這小子罵人!教訓他!」
十多個知青氣勢洶洶地直奔祖剛。
祖剛騰的下從麥垛上蹦起來,萎靡的狀態瞬間沒了影,眼睛瞪得像銅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