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穗瞪著眼睛看火狐的尾巴,揚著小手笨拙地去抓,每次都抓個空。她也不惱,玩得樂此不疲。
一個來回跑完,到了地頭。許一鳴把拖拉機熄了火,把著安禾噓了一潑。
再抱安穗時,尿布濕了。
他從座位底下的包里掏出一塊乾淨的尿布,把濕的換下來,卷好塞進包里。
安穗被折騰醒了,咧著嘴要哭。
許一鳴趕緊從保溫箱裡拿出奶瓶,塞進她嘴裡。
哭聲憋回去了,小嘴一嘬一嘬地吸起來。
安禾躺在一邊,看著妹妹吃奶,小嘴也動了動。
許一鳴又拿出一個奶瓶。等她們兩個都喝完奶,他重新跳上搖晃的拖拉機。
黑虎從踏板上站起來,把安禾往箱子裡面拱了拱,然後趴下來,用自己的身子擋在安禾和座位邊緣之間。
拖拉機一晃一晃的,像個大悠車,安禾吃飽了,眼睛開始打架。
小腦袋歪了歪,靠在黑虎的毛上,睡著了。
第二圈跑到一半,安穗開始哼哼。許一鳴扭頭看了一眼,小傢伙的手腳都在蹬,把包被踢開了一半。
他放慢車速,伸手把包被重新裹好,在她胸口輕輕拍了兩下。
安穗的哼哼聲小下去,眼睛卻還睜著,看著許一鳴的臉,咧開嘴,露出一個沒有牙的笑。
許一鳴也笑了,手指在她臉蛋上輕輕颳了一下,哼起了歌:「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拖拉機繼續往前開,犁鏵把黑土一層一層翻起來。
陽光斜著照進駕駛室,落在兩個孩子的包被上。
安禾玩累了睡過去,安穗抓著黑虎的毛,一下一下地摸著,黑虎咧著嘴,趴著一動不動。
火狐蜷在她們腳下,粗大的尾巴偶爾動一下。
太陽升高了。
風從田壟上吹過來,帶著泥土翻開的腥味。
安禾醒了,開始哭。聲音穿透力強,隔著拖拉機的轟鳴聲也聽得見。
許一鳴把拖拉機停下來,把她抱起來,在懷裡顛了顛,從保溫箱裡摸出一個奶瓶,塞進她嘴裡。
安禾抱著奶瓶立馬不哭了,咕咚咕咚地喝起來,
安穗在旁邊看著,也哼唧起來。
許一鳴又摸出另一個奶瓶,塞進安穗嘴裡。兩個孩子一人叼著一個奶瓶,躺在箱子裡,安靜了。
犁鏵繼續入土,翻起黑色的土浪。
黑虎趴在箱子邊上,一會兒看看安禾,一會兒看看安穗,尾巴輕快地晃著。
日頭偏西的時候,許一鳴把最後一塊地翻完。
他熄了火,跳下車,走到箱子邊上。兩個孩子都睡著了。
火狐的大尾巴一下一下的輕輕拍著她們。
安禾的嘴角掛著一圈奶漬,安穗的小手攥著黑虎的一撮毛,攥得緊緊的。
黑虎趴在那裡一動不動,脖子歪成一個彆扭的姿勢,就為了讓安穗能攥著那撮毛。
許一鳴蹲下來,把安穗的手指頭輕輕掰開,把黑虎的那撮毛解救出來。
黑虎站起來,抖了抖毛,走到水渠邊低頭喝水。
兩個孩子還在睡,西斜的太陽帶著一絲微弱暖意,照在她們身上。
黑虎喝完水,走回來,在箱子旁邊趴下,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睛看著遠處的田野。
安亞楠忙完一天工作,回到家時天色已經暗了。
許一鳴剛把灶上的火引起來。
兩個孩子睡得正香。
黑虎趴在炕沿邊上,看見她回來,晃著尾巴過來。
火狐的大尾巴輕輕拍著兩個孩子,對她還是愛搭不理。
安亞楠走過來,輕撫兩個孩子柔軟的頭髮,滿身疲憊頓消,起身去做飯。
兩個土豆加入半隻熏雞、半隻熏兔一起燉,玉米餅子貼在鍋邊,飯菜一起出。
熏大馬哈魚,蒜茄子切成一盤。
「老公,這段時間各種會和學習不少……」
「你忙,我這邊翻地帶娃兩不誤。」許一鳴對此表示理解,男人女人都應該有自己的事業。
「你這邊的會和學習也不少。」
「我脫不開身就讓娟子幫忙帶一下。」
「只能這麼辦了。」
安亞楠無奈地長出口氣,最近一段時間東南西北風亂刮,颳得人心裡直發慌。
拖拉機的轟鳴聲是號角,一群群灰狼聽見召喚又跟在拖拉機後面,捕殺著彷佛永遠也抓不完的田鼠。
一場人與狼的親密合作又在滿蓋荒原準時上演。
許一鳴走了一個來回,把車停在地頭,給兩個寶貝姑娘把尿、餵奶。這一套業務他已經做得無比熟練。
「老大,最近我接到好幾份幫忙蓋房的活,我想……嘿嘿!」
許一鳴看他一眼,「於麗不能上工,家裡生活緊張,想收錢?」
姚文亮點點頭。
許一鳴抬頭敲了他腦門一下,「想錢想瘋了!」
「咱這不是憑手藝嗎?」
「笨蛋,收雞蛋、肉,和收錢可是兩個性質。」
姚文亮嘿嘿一笑,「老大,我可真笨!」
「不僅笨,膽子還大!」許一鳴把喝完奶的女兒抱起來,輕輕拍著。
「去忙吧,拿東西也要小心,別留下口實。」
「好嘞!」
姚文亮笑了。
一座座房子伴隨著春天的腳步沿著河岸落成。
一支隊的男知青們成了滿蓋荒原上最受人追捧的明星。
「鳴子,我喜歡土坑,感覺睡得踏實。」
馮大志看著自己家的木骨架立了起來,咧著大嘴笑。
「你是東主,隨你!」許一鳴跳下房梁,看眼虎皮包裹的嬰兒車。
「弄土炕我們還省事了呢!」劉淑芳順利地生下一個大兒子。當了爹的祖剛褪去了幾分毛躁,沉穩了許多。
「你們最近可真是大忙人!」
「還行吧,手頭的活才排到明年。」
「真他娘的裝逼!」
馮大志笑著啐罵。
許一鳴開啟嬰兒車的帘子,嘴裡正吐泡泡的安穗感應到了光的存在,沖許一鳴咧嘴一笑。
「好寶,媽媽要回來了!」
他已經遠遠看見安亞楠坐著馬車回來。
安禾高興地蹬腿,放了一個巨響的屁,嚇得自己一哆嗦,嚶嚶哭起來。
黑虎的大腦袋馬上湊過來,察看情況。
許一鳴大笑,抱起她輕輕拍著。
南歸的大雁歡叫著從他頭頂飛過。
暮色中的楊樹林籠罩著一層淡青色的煙霧,煙霧浮蕩著彌散飛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