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同志，剛才就捎著他們唄。還有幾個孩子。」
「就是，多冷的天。」
司機兩手合十，「各位老少爺們，我錯了還不行嗎？」
這時，一輛馬車從後面趕了上來，許一鳴他們到了。
姚文亮走到車頭前，拉開駕駛室車門，對司機怒吼一聲：
「下來！」
司機臉色蒼白，哪敢下去。
許一鳴下車就往司機這奔，敢忽悠自己，膽真肥！
李娟一把拉住他，「別惹事，平安到達佳木斯才是重點！」
「先饒了這狗日的！」
許一鳴長出口氣，吐出一團白霧，「你去跟他說吧。」
李娟走到司機室跟前說：「師傅，你把我們拉到佳木斯，票錢我們照付。」
羊剪絨的帽子底下，李娟那雙俊秀的大眼睛冷冽地望著司機。
車門開啟了……
李娟領著安禾、安穗上了車。
許一鳴他們把行李綁到車頂，擠進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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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車又轟隆隆地啟動，路過一個又一個混亂的知青駐地。
當這輛長途汽車開到去佳木斯火車站，車裡只剩許一鳴他們。
他們到車頂解下行李，拎著手提包、捆著行李捆，跳下汽車，奔進了車站。這裡有知青專列。
車站內，站台上，候車室里，幾百名知識青年在等待著列車。
他們隨身所帶的手提包、行李捆，像小山堆在站台上。
焦急、茫然、惆悵、沉思、冷漠、淒涼、慶幸、肅穆、嚴峻……
各種各樣的神色和表情，呈現在一張張男女知青疲憊的臉上。
「乾媽，回到哈市你還和我們住一起嗎？」
安禾靠在李娟懷裡，擔憂地問。
李娟心頭暗愁，母親的態度還是很堅決，不同意自己當後媽。
甚至和王玉萍來了一趟，只為找許一鳴談一次她的婚姻問題。
至於談了什麼，至今許一鳴也沒說。
但她猜也能猜到些什麼。
「乾媽答應你，一定盡力去辦。」
安穗在旁邊聽著，抱著李娟的手臂又緊了緊。
列車進站了。
幾百知青像是在狩獵一隻野獸般，包圍了每一節車廂的車門，視窗。
手提包，行李捆，紛紛從開啟的視窗塞進車廂。
等不及從車門擠上車的，就從視窗爬。
許一鳴揹著一個巨大的包裹，一手一個緊緊攬著兩個女兒在頭前開路，李娟揹著一個包跟在他身後。
祖剛、馮大志、陳衛東跟在他們身後，眾人像柴刀一般劈開人流擠了上去。
車站裡，不止有擁擠的人流，還有難捨難分的離別。
姑娘在站台上，小伙子在車廂內。也有小伙在站台，姑娘在車廂里。
所有人，都是一副悲戚的模樣。
「你什麼時候回來接我們？」
女人在車下淚流滿面的一遍又一遍地問。」
小伙子淚流滿面的不停應著。「等安頓好就回來接你和孩子。」
旁邊幾個知青同情地望著他們。
無論多麼傷心的離別，最終還是要離開，世界很亂，唯有自己最可靠，誰都會走，只有自己會永遠陪著自己。
火車開動了，把北大荒遠遠拋在後面。火狐從包裹里露出小腦袋，碰了碰許一鳴。
「剛子、大志，精神點！」
他扒拉下祖剛和馮大志，抱起火狐，又拎起一個黑布罩著的大籠子，黑虎就窩在裡面。
好不容易擠進廁所，火狐立刻排便、喝水。黑虎也從牢子裡出來活動一下，排便、喝水。
十幾個人組成的小團隊就這樣在無邊無際的知青浪潮里飄浮。
哈爾濱火車站，廣播開始了：
「站台工作人員注意，站台工作人員注意，113次列車就要進站了，請做好接站準備，請做好接站準備，請……」
站台工作人員一聽到廣播，就從各處迅速跑到站台上。
出站口預先得到站長的命令，絕不放入一個接站者。人實在太多了，站台上根本放不下那麼多人。
北大荒生產建設兵團的四十餘萬知識青年，是散布在東北廣大地域內近百個農場的知識青年。
分散在東北各地無數農村的插隊知識青年，全都是被城市拋棄或拋棄了城市的知識青年。
這些當年「堂吉訶德」式的青年，開始了如錢塘江潮般迅猛的大返城！
他們的人數加在一起，少說也有八九十萬。
相當於一個中小城市的遷移。
它首次執行即將抵達哈市。它已晚點十三小時，毫無疑問還將繼續晚點下去。
鬼知道它什麼時候才能到達終點站上海。
哈市是它執行中的第一大站。
在這裡，它還要裝上一千七百多名知識青年。
車站大樓內的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服務他們，儘量做到了有求必應。
一千多名情緒極不穩定的熱血青年，哪怕只是一次微小的摩擦，也可能導致一場難以平息的混亂。
站前廣場的幾千名接站者，也正焦急地等待著列車的到來。
十一年前，他們送走的是孩子。
十一年後的今天，他們將迎接的，是孩子的爸爸和媽媽，是大老爺們和老姑娘。
沒有了激昂的音樂，鼓舞人心的演講和標語，只有漫天飛雪！
它彷佛要掩蓋住十一年前，歷史轟轟烈烈欠下的債。
接站的同志請注意，請讓開出站口前的道路，以免阻擋113次列車的乘客出站……」
廣播員的稱呼很微妙，她不說返城知識青年們而說乘客，把一件涉及到一代人不尋常的事情，變成尋常的事情。
但這畢竟是不尋常的事情。
歷史的巨筆給籠罩了千家萬戶十一年的愁雲，突然重重地畫上了句號。
對知識青年和他們的親人們所造成的衝擊力，是強大而又猛烈的。
廣播沒能安撫住人群，卻讓接站的人群頓時亢奮起來，反而愈加混亂。
113次列車，進站了。
車頭吐出的陣陣蒸霧瀰漫了站台，很快又被列車帶來的一股疾風颳散。
每一扇車窗都開啟了，每一個視窗都探出三四顆戴著皮帽或棉帽子的腦袋，伸長著脖頸，熱切而驚詫地張望著他們離開十幾年的城市，和空蕩蕩的仍然彷佛墓地一般寧靜的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