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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安亞楠的日子

2026-09-30 18:20:35 作者: 雪裡人家

  「王媽洗得時候搓出了幾個洞,我把它扔進垃圾箱了。」

  「你怎麼給我扔了?」

  安亞楠眼睛猛地立起來。

  沈玉珍被女兒眼中的兇狠嚇了一跳。「它已經糟爛了,不扔留著做什麼?」

  安亞楠煩悶地長出口氣,揮揮手道:「拿走吧!」

  「什麼?」

  「托盤!我還想再躺一會。」

  沈玉珍站起來不滿地說:「楠楠,你別用這種口氣吩咐我!

  你在家裡可不是總隊書記、常務副局長,我也不是你的勤務兵!」

  「我從來沒有過勤務兵!」

  「那麼你想在家裡補上這點遺憾嗎?」

  

  安亞楠轉過身又躺下去。「下次動我的東西,要提前告訴我。」

  沈玉珍無奈地看著女兒,這三年她的沉默、陰鬱,彷佛是這個家裡的定時炸彈,每個人在她面前都小心翼翼地,生怕惹惱了她。

  「今天去報導,該起來收拾了。」

  安亞楠還在生悶氣,一聲不吭。

  沈玉珍無奈地搖搖頭,當初她和安致遠堅定的認為,他們的決定是把女兒從坑裡拉出來。

  現在看來她的人是出來了,她的魂、她的心卻永遠留在坑裡。

  她端起托盤出了房間。

  安亞楠呆呆看著木質牆圍,陳舊又溫潤,像她的那些舊衣服。

  她回哈市第一天,洗完澡穿著家裡替她買的一件嶄新浴衣走出浴室,她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從滿蓋荒原穿回來的那身衣服。

  它們永遠地被從她的生活中掃地出門了。

  現在穿的這身衣服,從里至外,都是母親為自己買的,款式、面料都是高檔貨。

  可自己就是不喜歡。

  她惱火的想著,為什麼不把自己也掃地出門?

  躺了會,她坐起來。今天要去工業局報導。

  剛要下床,看見床頭柜上放著一雙樣式美觀、嶄新的棕色高跟皮鞋。

  皮鞋上還放著一頁紙。

  她拿起那頁紙,上面寫著幾行字:楠楠,這雙鞋是我給你買的。

  我知道你不喜歡棕色,但我猶豫再三,還是給你買了一雙棕色的,沒買黑色的,因為黑色也許會使你聯想到北大荒的土地。

  我希望你永遠忘掉北大荒,永遠不再聯想到那個地方……

  安亞楠看著那幾行字,又發起呆。

  棕色的高跟鞋,自己會因為它的顏色忘記北大荒嗎?

  可笑!

  穿上這雙高跟鞋一定會顯得滑稽。

  她彎腰往床底下瞧。她要尋找從滿蓋荒原穿回來的那雙黑皮鞋。

  那是結婚後買的,她很珍惜,平時都捨不得穿。

  記得穿回來的那身衣服被掃地出門後,放在床底下的鞋還在,沒被發現。

  可是現在它不見了。

  是什麼時候被發現,又被掃地出門的,她不知道。

  這個家是那麼乾淨、那麼華麗,母親不允許任何有礙觀瞻的東西存在。

  她又緩緩坐在床上了,茫然地瞧著那雙鞋。

  棕色的高跟鞋……活見鬼!

  它看起來就像滿蓋荒原林子裡的松鼠,正睥睨著她。

  她恨不得將它們撕碎!

  在這個家裡,在她身上,任何從滿蓋荒原上帶回來的東西,都沒有了。

  她的母親和父親,彷佛是在幫助一個獲釋的囚徒斬斷與監牢有關的一切聯想。

  又一次脫胎換骨麼?

  她覺得生活真他媽的荒謬!

  十一年前,她按照這個世界對她的要求,去脫胎換骨。

  三年前,她被家裡逼著再來一次!

  脫胎換骨就那麼好麼?

  讓覺得無所謂的人試試看!

  她憤憤不平地想著,眼睛瞪著那兩隻松鼠。


  它們和她穿回來的那雙大頭皮鞋相比,是那麼美觀,那麼高雅。

  彷佛具有某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吸引她欣賞它們,誘惑她穿上它們。




  毫不珍惜那是一隻美麗新鞋。

  穿上後腳趾動了動,很合腳。

  她在房間裡小心翼翼地走了幾個來回,說不出是種什麼體驗,自我感覺並不良好,覺得變成了一個小腳老太婆似的。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穿高跟皮鞋。

  皮鞋她是穿過不少雙的。上幼兒園的時候穿過皮鞋,上小學的時候穿過皮鞋,上中學的時候也穿過皮鞋。

  從前媽媽總是要讓自己女兒的穿著,配得上安致遠女兒的身份。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彷佛站在兩個高高的支點上。

  腿部線條被拉長了,卻失去了穿著大頭鞋那種腳踏實地的感覺。

  她邁著小腳老太婆那種步子,一扭一拐地走到鏡子前。

  每走一步,都要不由自主地擺動雙臂調整身體平衡。

  棕色的高跟鞋……他媽的!

  安亞楠喃喃自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罵誰。

  換好衣服站在穿衣鏡前,她端詳著自己,像面對一個陌生的女子一樣。

  一件米色絲綢半袖襯衫、熨線筆直的灰色毛料褲子,還有這雙棕色高跟皮鞋。

  她又往鏡前邁了一小步,更細心地觀察鏡子裡的形象,要判斷出鏡子裡那個形象究竟是不是自己似的。

  被北大荒冬季的寒風所吹、夏季的炎日所曬而皺了的臉部表皮,好像褪去了。

  臉色變得白皙,容光煥發了許多,雙唇也變得更加紅潤。

  有沒有李娟漂亮?

  林玉蓉……

  甚至是金萍萍。

  過了三十歲的女人,還有魅力嗎?

  她不知道,究竟哪一個形象,是她自己的廬山真面目?

  哪一個形象,更符合一個妻子、一位母親?

  她有些迷茫,甚至是排斥鏡子裡的那個自己,就像蝸牛不願縮排陌生的軀殼一樣。

  她心情複雜地轉過身,離開鏡子,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窗前。

  這是一個幽深而寧寂的大院,兩米多高的水泥圍牆上布滿玻璃刺。

  在她家的這幢小樓左側,是車庫,右側是勤雜人員住的一排磚房。

  種滿綠植的甬路上兩旁,是修剪齊整的柏樹女牆。

  蒼翠的綠意使人賞心悅目。

  附近沒有繁華的馬路,聽不到車輛過往之聲和嘈雜的市聲。

  高牆外,是一條僻靜的小胡同,一個人影也沒有。

  幾隻鴿子,繞著一座小樓屋頂盤旋。鴿哨聲時而悠遠時而貼近,雖然單調,卻很悅耳,撩人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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