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鳴聳聳肩,他把這句抄在紙上,疊起來揣進兜里。
「我也不知道,等有時間我去圖書館查查資料。」
李娟笑著摸摸他的頭髮,「周日帶孩子們去,順便買一些書回來看。」
題字的下面,鈐著一方朱文印,四字篆書——趙氏子昂!
「原來他叫趙子昂。」
許一鳴彷佛猜謎,一點一點地探索答案。
再往下,印就多了。
大大小小,方方圓圓,一眼數過去,得有七八方,「松雪齋、清華、董其昌、石渠寶笈初編……」
最後兩方,最大,也最醒目。
乾隆、嘉慶的鈐印。
許一鳴慢慢直起腰,「媳婦,拿那塊白色干軟布一層一層的把這幅畫包起來。」
李娟小心翼翼地把畫包好,放進皮箱裡,按上鎖扣。
許一鳴長出口氣,在桌邊坐下來,手搭在箱蓋上,摸了很久。
「娟子。」
「嗯?」
「這東西,千萬別讓人知道。」
李娟重重點頭。
夫妻兩個相擁躺下,誰都沒說話,都在消化這筆龐大財富帶來的衝擊。
有了那木箱裡書畫的經歷,兩口子收破爛的勁頭更足了。
每天一下班,夫妻二人就蹬著三輪走大街串小巷。就連吆喝聲都被許一鳴編成調。
「舊書、舊畫、舊報紙、空酒瓶、廢銅爛鐵牙膏皮,破爛換錢喲!」
悠揚的吆喝聲夕陽里迴蕩。
「收破爛的,等下!」一個童音叫住他們。許一鳴停下三輪,李娟準備好一個口袋。
這是他們最大的客戶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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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孩舉著一把牙膏皮,跑到車前。
李娟數好錢遞過去,在他身後很快又跑來一群孩子。
一片片牙膏皮嘩啦啦的裝進袋子裡,十幾個小傢伙為他們貢獻了至少五毛錢的利潤。
胡同深處有人掀開窗戶喊:「收破爛的,過來一趟,廢鐵!」
許一鳴拎著秤和麻袋過去。幾截斷了的鐵管、和一堆鏽跡斑斑的彎頭。叮叮噹噹的扛在肩上揹回來。
李娟這邊又收了一堆舊報紙,她把報紙一張張壓平,碼好,繩子一捆,跟從前在北大荒打捆麥秸一樣利索。
收著收著,天就黑了。
三輪車斗裝得滿滿當當,紙殼在車頂上摞得老高。李娟坐在前面那點空隙里,胳膊上還抱著一捆報紙。
滿滿一車東西,許一鳴仍然蹬得飛快,
回到院門口,兩個人把車推進去。
李娟去灶上熱飯,許一鳴把三輪車上的東西整理好,明天下班先去收購站賣了。
轉手就是幾塊錢的利潤。
「爸爸!」
安禾揹著手,胳膊上一個三道槓袖標在燈光下顯現。
許一鳴笑說:「喲,升官了?」
安禾仰著頭,努力壓抑著嘴角的笑容。「我現在學年大隊長!」
「厲害!」許一鳴伸出大拇指贊道。
安禾臉上的笑容終於崩不住了,咯咯笑出聲,「媽媽說,你以前也是大隊長。」
「我的可沒你厲害。」
「騙人,我又不是小孩子!」
安禾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叉腰斥責。
「當然了,你就是大隊長呀!」
「安禾,別影響爸爸幹活,他還沒吃飯呢!」
安穗的聲音從窗戶里傳出來。
安禾一捂嘴,笑嘻嘻地跑回屋。
許一鳴收拾好東西回屋吃飯,李娟坐在旁邊算今天的帳,「今天看著不少,舊報紙多太占地方,只收二十七塊錢。」
許一鳴寬慰道:「有得賺就可以了,別忘了我們真正的業務。」
「那個是未來,廢品是眼前。家裡就剩兩百多了,馬上要儲菜、買煤,孩子們的棉衣……」
李娟掰著手指算出一長串帳單,許一鳴始知生活不易。
手上那筆巨款如今只剩個零頭,各種開銷的面目也猙獰起來。
生活不易還得繼續,今天兩口子走得遠一點,到了祖剛家這片。
「破爛換錢!」
許一鳴喊了聲,回頭笑說:「也不知道剛子他們家有沒有貨?」
李娟往祖剛家院牆裡張望,「好像出來人了。」
「收破爛的,等會!」
劉淑芳拎著一袋子空酒瓶出來。她也沒留意戴著帽子口罩的許一鳴和李娟。
「五分一個,一共62個,三塊一。」
「咦,瓶子漲價了?」
「看你長得漂亮,多給你點。」
劉淑芳接過錢愣了下,這人怎麼說話呢?「你什麼意思?」
李娟扯下口罩哈哈笑。
「娟子,怎麼是你?」劉淑芳蒙了,兩人怎麼好端端的干起了這活?
李娟笑說:「我們倆今天流竄到你們這片,還真逮到了你。」
劉淑芳不解的看著兩人。「你們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李娟搖頭,「下班了沒什麼事,我們倆就出來收破爛,補貼家用。」
「你們可真行,我就抹不開臉。」劉淑芳轉頭看向許一鳴,「許大隊,你這麼英雄的人物幹這個不覺得寒磣?」
許一鳴說:「掙錢寒磣啥?當你急需用錢,沖別人伸手借錢的時候才寒磣呢!」
「許大隊的境界還是那麼與眾不同!」劉淑芳笑著推開門,「進屋吧,祖剛那個傢伙吃飽了就打瞌睡。」
「不進了,有時間來你家喝酒。」
許一鳴踢了腳空酒瓶,「你家剛子還是個喝酒的碴子。」
劉淑芳無奈的說:「天天喝,一頓半斤,有時高興還得加二兩。」
許一鳴晃晃頭說:「喝得太多了。」
「說也不聽。」
「有時間我勸勸他。」
「你們湊到一起,還能少喝?」
李娟翻了個白眼。
「我看也是。」
劉淑芳挽著李娟胳膊說:「我聽說教育局為解決咱們知青就業,擴招三百名老師,我想去試試。」
「老師行啊……那我也去。」李娟覺得老師的工作比起給人剃頭體面多了。
「正好咱倆還是伴。」
「什麼時候?」
「明天。」
「正好明天周日休息。」
兩人嘰嘰喳喳地商量了半天。
晚上,兩人躺在床上還聊起這事,「老公,你覺得我行嗎?」
許一鳴無所謂她做什麼,只要開心就好。「行倒是行,就是能不能考上?」
「試試唄,又不搭什麼。」
「不較真就好。」
許一鳴並不看好她,也不看好這次擴招。三百個名額攤在十幾萬知青頭上。
九牛一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