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真相 (6K)
秦川勝將目前知曉的零散線索逐一梳理，最終拼湊出一條略顯粗糙的時間線。
或許，這便是禍具魂肆虐千年的全部真相。
時間回溯至約一萬六千年前的繩文時代。
這片土地之下，沉眠著一位不斷在現世散播災禍的古老惡神。
彼時的先民無法理解其存在，只能以直覺加以擬態。
他們先是捏塑土偶，強行為祂賦予人形。
又在岩石上刻下象徵符號，豎立巨石進行祭祀。
那些符號由層層圓環嵌套構成，核心是深邃的黑色漩渦圖案。
這便是祂最原始的圖騰。
時間推進至江戶時代中期。
一群離經叛道的異端咒術師，聚集在渡喜多郡下蔭村一帶。
他們自稱「下蔭流」，行事乖張狠戾，專研咒殺之術。
某一階段，他們在深山中發現了刻有古老圖騰的巨石。
圍繞圖騰中的漩渦圖案，他們發展出圓形繩圈、詛咒圖案等儀軌。
同時糅合蘆屋道滿一系未法的精髓，摧演創造出了駭人聽聞的禍具魂法。
他們以活人為祭，將沉睡於地底的惡神召喚到了現世，並將其命名為「禍具魂」。
「禍」，象徵災禍、災難，是一切不幸的源頭。
「具」，則更為直白，指器具、道具，是一種可以被製造、被使用的實體物件。
「魂」，是他們對這股未知力量最粗淺的理解。
起初，在這群傲慢的咒術師眼中，禍具魂不過是自己手中用來咒殺仇敵的工具。
他們終究還是低估了祂的恐怖。
短短數年，祂便掙脫了所有束縛，開始肆意屠戮生靈。
目標從特定的仇敵，迅速轉向一切可觸及的生命。
時間進入江戶時代末期，幕府崩解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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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具魂的災禍已經蔓延到了美濃國全境，造成了大範圍的怪死事件。
下蔭流咒術師們終於嘗到了自己種下的苦果。
他們聯合起來共同祈禱施法，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終於將禍具魂重新封印在了下蔭村附近深山中的地底深處。
為了持續鎮壓這尊惡神，他們在禍具魂法的基礎上，反向推演出了鬼祭儀式。
並且還按照神道傳統，在封印之上建立了一座神社。
石井家因與下蔭流淵源深厚，承襲了鬼祭主祭之職，職責代代延續了下去。
可是，被壓制的禍具魂，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恢復。
因此，咒術師們約定，每隔一段時間便要在神社中舉行一次鬼祭。
通過儀式再度削減祂的力量，將其永遠牢牢鎮壓於地底。
時間進入昭和時期中後段。
下蔭村逐漸演變成了後來的下鹿毛村。
下蔭流的咒術流派早已消亡，但是鬼祭儀式卻被完整保留了下來。
同時潛移默化地影響了當地人的風俗文化。
比如村中家家戶戶養狗、門前掛鐮刀辟邪等行為。
轉折出現在平成十年，1998年。
日本政府為了刺激地方經濟，決定在鹿見町修建大型水利工程—鹿見水庫。
而下鹿毛村，恰好位於水庫的核心淹沒區域。
全村村民將被迫集體搬遷，那座傳承百年的神社，也將永遠沉入水底。
維係數百年的鬼祭儀式，即將失去舉辦之地。
隨著村民們陸續搬離，世代相傳的信仰也隨之崩塌。
沒有了信徒的願力加持，鎮壓禍具魂的封印開始急劇鬆動。
祂的力量漸漸滲透出來，在村子裡製造了諸多詭異事件。
村民們決定，在搬遷前舉行最後一次鬼祭，祈求禍具魂不要降罪。
然後，在這場最後的鬼祭上，禍具魂衝破了搖搖欲墜的封印。
憑依在了扮演「禍具魂」的石井家女兒石井潤子身上。
儀式失敗，束縛了祂數百年的枷鎖就此破碎。
這尊沉睡了兩百年的惡神，終於重獲自由，得到了祂在現世的第一個容器。
不久之後。
村民們被集體遷移到了數公里外的三日石村。
下鹿毛村和古老的神社則隨著水庫大壩的合攏，永遠沉入碧波之下。
後來，倖存的村民為了尋求心理慰藉。
在三日石村附近的山上，自發修建了一座新的小神社。
時間推進至千禧年，約2000年前後。
被禍具魂憑依的石井潤子完成學業，進入東京都八王子市的一家私人婦產醫院，擔任看護師。
在禍具魂的不斷侵蝕下，她的人性一點點泯滅，漸漸做出了許多詭異的舉動。
她利用職務之便，將醫院裡墮胎的死胎偷偷帶回家，用作祭品。
同一時期，她收養一名來歷不明的男嬰，將其養在身邊，作為未來最重要的祭品和容器。
此後的二十餘年，即2000年一2022年之間。
禍具魂法的祭祀行為持續累積，禍具魂力量穩定回升，逐步突破地域限制。
石井潤子開始在日本各地活動。
她繪製詛咒圖騰，誘發交通事故與各類異常死亡，源源不斷地為禍具魂獻上祭品。
最終，時間抵達令和四年，2022年。
與此同時。
怪談小說作家小林雅文為了製作名為《詛咒》的紀錄片，著手調查近年來零散的死亡事件。
他調查的第一個事件，就是奧井夫人提到的鄰居家中日夜不斷的奇怪嬰兒啼哭聲。
也正是從這一刻起，小林雅文徹底捲入了這場跨越百年的災禍。
為了掩人耳目，石井潤子在禍具魂的操控下，迅速對奧井夫人實施咒殺，將線索強行切斷。
隨後，禍具魂持續操控石井潤子，尋找具備強大靈能資質的人類，作為最終禍具魂法所需的「巫女」。
祂先後盯上了三個目標：
堀光男、矢野加奈，以及松本麻里加。
小林雅文的調查路徑，也恰好與這三人逐一交匯。
最先進入禍具魂視野的，是堀光男。
堀光男與生俱來便擁有著遠超常人的靈能。
從小，他就能看到各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恐怖景象。
可他的所見所聞，從來得不到任何人的相信和理解。
久而久之，他的心智也受到了嚴重影響，形成了在外人看來瘋瘋癲癲的個性。
早在禍具魂剛剛復甦時，堀光男便有所感應。
為了抵禦邪力的侵襲，他把全身的衣物都覆滿了鋁箔，家中各處也貼滿了鋁紙。
禍具魂曾屢次嘗試侵蝕控制堀光男，卻都被對方憑藉著本能的警惕和強大的靈能感知躲過了。
後來，善良的堀光男意識到，還有其他人會遭遇和自己一樣的危險。
出於樸素的善意，他開始嘗試警示他人。
第二個被禍具魂鎖定的目標，是矢野加奈。
矢野加奈是當代世間難得一遇的天生超能力者。
一檔全國播出的超能力綜藝節目，使禍具魂得以發現她的存在。
當她在節目中施展物質化能力的瞬間，禍具魂立即發起侵襲。
節目結束後，禍具魂開始反覆嘗試對其進行憑依。
但即便具備強大的超能力，加奈依舊無法與存在數百年的禍具魂抗衡。
她的抵抗逐漸瓦解。
在意識尚未完全崩潰之前，她已預見自身結局與災禍的不可逆轉，留下了那句意味不明的話：「完蛋了，已經全都完蛋了。他們全都死了。」
不久之後，石井潤子在禍具魂操控下找到加奈，並將其強行擄走。
自此，加奈從公眾視野中消失。
儘管被控制，她仍在持續抵抗。
這也是為何，遠在東京的堀光男，始終能夠感知到她的存在。
禍具魂的第三個目標，是女演員松本麻里加。
松本麻里加在拍攝一檔深夜靈異節目時，誤入了三日石村村民自發修建的新神社。
她天生擁有見鬼體質，靈能遠不及堀光男與矢野加奈，因此也更容易受到影響和控制o
節目拍攝現場，禍具魂便在她耳邊低語，並在她附近現身，導致麻里加當場失控、中邪。
甚至做出了詭異的瘋狂舉動，事後卻完全失去了相關記憶。
因此，在她與堀光男初次接觸時，後者立刻察覺，並情緒失控地發出警告。
自此之後，禍具魂便開始頻繁地出現在麻里加身邊。
她受到的影響越來越深。
先後出現了無意識畫出禍具魂漩渦圖案、夢遊編織套環繩圈的行為。
以及在小林家發出恐怖哀嚎並引發鴿子集體撞窗身亡等異常舉動。
麻里加的危險未來，同樣被堀光男所預見。
麻里加被頻繁憑依後，也無意間牽扯到了住在樓上的後輩君野綠。
間接導致君野綠成為了禍具魂手中的又一個犧牲品。
與君野綠一同上吊身亡的另外六人，也都是因為各種機緣巧合，與禍具魂產生了接觸，受到牽連而慘死。
小林雅文的調查也推進至關鍵節點。
為阻止災禍擴散，小林雅文聯合堀光男與松本麻里加，前往鹿見水庫，復刻鬼祭儀式。
儀式結束後，看著麻里加如釋重負的笑容，所有人都天真地以為鬼祭成功了。
再加上小林雅文發現石井潤子在自己家中上吊自殺。
他更是認定隨著始作俑者的死亡，禍具魂也隨之煙消雲散，一切終於告一段落。
眾人各自回歸了往日的生活。
期間，由於警方無法查明那個無名男孩的身份，小林雅文出於同情，收養了他。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個他好心收留的孩子，正是禍具魂預先準備的備用容器。
祂一直靜靜地等待著。
時間跳轉至2024年4月12日，深夜。
一切怪異事件進入了最終階段。
尚有一絲殘存意志的矢野加奈，向堀光男傳遞了「禍具魂尚在人間」的信息。
並指引他來到了小林雅文的家中。
堀光男一進門，立刻識破了男孩的真面目。
如果不除掉他，一旦禍具魂降臨，世間必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因此，他不顧小林和景子的阻攔，瘋狂地用石頭攻擊男孩。
豈料，這一切都是禍具魂設計好的詭計。
矢野加奈早已被祂徹底吞噬同化，成為了祂的一部分。
祂偽裝成加奈，吸引堀光男前來，就是為了借堀光男之手，完成禍具魂法的最後一步o
也就是用「猴子幼崽」的性命向巫女進行祭祀。
如今，作為巫女的矢野加奈已經成為了禍具魂的一部分，而禍具魂又憑依在男童體內。
當堀光男用石塊砸死男孩的一瞬間，最終的祭祀也就此完成。
禍具魂法成功施展，祂由此降臨人間。
因此，在場所有人都目睹了男孩的臉化為土偶面具的恐怖模樣。
而被黑暗吞噬的加奈的亡靈，也出現在了祂的身旁。
隨著禍具魂的降臨，堀光男與小林景子同時遭到了憑依。
堀光男猛烈攻擊了小林雅文後，便與禍具魂一同離開了。
而小林景子，則入魔般地自焚身亡。
小林家陷入一片火海，小林雅文自此失蹤。
但是，由於種種猶未可知的原因，禍具魂的復甦並不完全。
祂再次憑依在石井潤子的屍體上，開始接連製造了多起咒殺事件，其中便包括井之頭公園鴿子咒殺事件。
想到這裡，秦川勝的思路變得更加清晰。
時間線也重新錨定在令和八年，2026年。
他受武藏野警察署警員佐藤之託，著手處理井之頭公園鴿子咒殺事件。
也是在那裡，他首次正面遭遇禍具魂的咒殺，同時遇見了唯一掌握完整真相的人堀光男。
沒有人知道堀光男是如何從禍具魂手中逃脫的。
或許是他那異於常人的強大靈能再次救了他，又或許，是禍具魂故意留下他，讓他作為散播恐懼的信使。
總之，他活了下來，拼盡全力散布著各種警告，試圖讓世人警惕禍具魂的存在。
可依舊沒有人相信他，所有人都只把他當成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那次事件中，堀光男出手相助，幫助他脫離了險境。
但這一行為，也讓他被禍具魂盯上。
與此同時，他也第一次接觸到了官方怪異對策機構一追弔禍征局。
不久之後，他在近畿地區的常世中與高木相遇。
彼時，由於禍具魂的力量持續外溢，關東地區已開始出現大規模的怪異事件，局勢岌岌可危。
基於這一背景，追弔禍征局正式全面介入。
高木代表官方，向他發出了正式委託，希望他對禍具魂展開調查。
從那時起，禍具魂便一步步引誘著他從東京追到長野，從三日石村追到鹿見水庫。
祂處心積慮布下這一切，就是為了奪取他的軀體，作為降臨現世的容器。
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堀光男感應到了他身上那股足以對抗禍具魂的力量，才會不顧一切地出現在石井潤子的房子前，苦苦哀求他阻止禍具魂。
再接著，便是那個一直徘徊在水庫邊、準備獨自舉行鬼祭贖罪的小林雅文。
現在，他應該和禍具魂一起，被永遠封印在鹿見水庫下方的常世之中了。
這場跨越了無數年的災禍，也暫時得以平息。
秦川勝心中百感交集。
那盤黑色的VHS錄像帶靜靜躺在桌上，有點像一塊無字的墓碑。
他拿起錄像帶，拉開書桌的抽屜，將其放在最深處。
這樣沉重的真相，還是永遠被封存起來為妙。
直至此刻，因小林雅文的《詛咒》而起的一連串怪異事件，最終也由他的贖罪畫上了句號。
秦川勝卻沒有因此鬆懈。
他隱隱覺得，無論是近畿的一連串怪異事件，還是這次長野的禍具魂之亂，一切都好像只是一幅巨大拼圖的零散碎片。
而他目前僅僅拼湊出一角。
每當他以為自己終於洞悉了全部真相，總會有更多的疑點冒出來。
兩地反覆出現的古老巨石、隱藏在圖案背後的無名神明、父親窮盡一生研究的禁忌課題，乃至父親當年離奇的死因————
所有的線索似乎彼此相通，卻又隔著一層令人捉摸不透的迷霧。
不過秦川勝並不著急。
他已經在心裡謀定了後續的全部計劃。
當務之急，是先參透剛從《玄都萬法真解寶藏》中顯現的禍具魂法。
接著再多接幾單高額委託，徹底還清身上的債務。
之後，他要著手解決掌心那枚來歷不明的邪神烙印，以及體內潛伏的殘穢。
這些隱患一日不除，便如懸在頭頂的達摩克里斯之劍一般兇險。
再往後，就是調查那些離奇死亡的民俗學家一他的父親秦正幸、還有雲水的師父龍
玄大師。
他們都在2024年前後相繼離世，這其中恐怕有什麼蹊蹺。
說不定在調查過程中，能有一些意外收穫，獲得提升實力的機遇。
關於父親的死，他其實已經有了一些眉目。
畢竟，他哪怕背負巨額債務也不肯轉讓的靈類相談所本身，就是最大的線索。
父親遺留下的大量手稿里，也有關干古老獻祭儀式和神石的研究記錄。
等到實力再進一步。
他便會前往戎之丘，尋找傳說中的御神木，打造更強的法器。
總而言之，在這個遍布怪異的世界裡，不斷提升自身實力，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正思忖間，放在桌角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秦川勝拿起手機，屏幕上跳出了許久未見的四谷見子發來的LINE消息。
見子的消息總是寫得很禮貌，連標點都用得很認真：「秦先生您好，打擾您了。
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兩周前和您提過的，想邀請您和我們一起去看劇團表演的事？
我已經買好票了，小華和伽椰子都特別希望您能來，說有您在會安心很多。
如果您有空的話，明天周二下午兩點可以嗎？
如果您不方便也沒關係的，不用勉強自己。」
消息末尾，她怕他找不到地方，還貼心地附上了劇團的官方網頁連結。
秦川勝仔細想了想，好像確實有這麼回事，當時自己還答應了她來著。
不過這段時間連軸轉地處理禍具魂的事，早就把這個邀約拋到了腦後。
四谷見子算是他名義上的助手。
在深水雛子出現之前，她一直幫他處理靈類相談所的事務，做事認真細緻，也算可靠o
更何況他先前已經答應過了。
此時再行回絕，總歸不太合適。
並且轉念一想，一場話劇也耗不了多少時間。
他指尖敲了敲屏幕，簡短地回復道：「有空。」
發送完消息，他順手點開了那個網頁連結。
網頁頂部用簡約的藝術字體寫著「飛翔劇團」四個大字。
秦川勝稍稍蹙眉。
這個名字總覺得有些耳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他本就對話劇這類藝術形式毫無興趣，也懶得細想，隨意地向下滑動著頁面瀏覽。
網頁上介紹了劇團的成立時間、近期演出劇目和主創團隊，內容平平無奇，沒什麼特別之處。
網頁末尾貼著一張劇團全體員工的大合影，照片裡的人們對著鏡頭露出參差不齊的笑容。
秦川勝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照片。
C位的女性面容普通，是扔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類型。
突然，他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停在了照片最邊角的位置那裡站著一個身著白裙的黑長直少女，皮膚白皙，眉眼清冷低垂。
漂亮得讓人一眼就能從幾十個人里注意到她。
正是這樣如此美麗的面容，卻讓秦川勝心頭一驚。
他認得這張臉的主人。
那是他前世熟知的日式恐怖作品中，堪稱元祖級別的存在——貞子。
不，或許此刻，應該稱她為山村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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