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澀谷 (6K)
秦川勝轉頭看向一旁的三個女孩,說道:「你們在這裡稍等我一會,我很快就回來。」
川又伽椰子與百合川華聞言,皆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唯獨四谷見子緊緊並著雙腿,臉頰漲得通紅,說道:「那個————秦先生————我、我要去一趟廁所————
宮地彰子見狀,也對著三個女孩禮貌地頷首致意。
隨即,她側過身子,讓出一條通道,引領秦川勝朝著劇場後方的消防通道走去。
沿途的走廊里,地上橫七豎八地散落著死狀悽慘的屍體。
宮地彰子的神色卻異常平靜。
她對這宛如人間地獄般的景象,似乎早有預料。
走到消防通道門口,她推開沉重的防火門。
宮地彰子沒有多作寒暄,開門見山地拋出了問題:「秦先生,您作為業內出名的除靈師,剛才在劇場裡,應該看到了一些我們普通人看
不見的異象吧?
如果方便的話,能否大致向我描述一下?」
秦川勝平靜地打量著眼前的短髮女人。
他平時沒少和三教九流的客戶打交道,非常擅長讀空氣。
對方明顯是在故意套話,想從他口中得到關於「貞子」確實存在的確認。
秦川勝隨意地打了個哈哈:「沒什麼特別的,大概就是一些白影一樣的東西,看著有些像是人形,動作很快。」
這種泛泛的描述,幾乎可以套用在絕大部分的怪異身上。
看似回答了問題,實則約等於什麼都沒說。
宮地彰子顯然對這個模糊的答案感到有些意外,愣了一下。
隨即,她又像是印證了自己心中的某個猜想,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她低下頭,喃喃自語道:「原來如此————果然是她————」
說罷,她拉開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從中掏出一疊照片,雙手遞到了秦川勝的面前。
秦川勝接過。
這些照片的畫質大多模糊不清,帶著明顯的噪點,似平是從監控攝像頭的錄像里截取下來的畫面。
照片的背景,無一例外,都是澀谷十字路口附近錯綜複雜的暗巷。
而在每一張照片的畫面中,都能隱約捕捉到一個身著白裙、長發完全遮蔽面部的白色人影。
時而孤零零地站在牆角,時而跟在行色匆匆的路人身後。
宮地彰子適時地補充著信息:「這些都是最近一個月內,在澀谷十字路口附近拍攝到的怪異影像。
從上個月開始,澀谷一帶接連發生了十幾起離奇的死亡事件。
所有死者的身上都沒有留下物理外傷,但是面部扭曲,死狀和剛才劇場裡的那些人一模一樣。
警方介入調查很久,找不到任何人為犯罪的線索,為了平息輿論,只能將所有的死因
統一暫定為突發性心臟病。
但是我認為,他們都是被照片裡的這個東西殺死的。」
她停頓了片刻,又說道:「很多年前,我有一位很重要的友人,也是被一模一樣的方式殺死的。
從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追查照片裡這個東西的下落。我確信,它就是一切災厄的源頭。」
秦川勝手指捻動。
一邊聽著宮地彰子的陳述,一邊將手裡的照片逐張翻看過去。
她的話語證實了他剛才在劇場內的推測並沒有出錯。
宮地彰子口中那位「很重要的友人」,無疑就是她三十多年前被小貞子殺死的未婚夫。
她追查山村貞子所在的飛翔劇團至今,完全是出於復仇的執念。
同時,從她提供的這些零碎信息中,秦川勝敏銳地捕捉到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那個憑空出現的貞子,並非今晚才剛剛降臨。
至少在一個月前,她就已經出現在了東京的澀谷區,並開始持續不斷地製造死亡事件。
翻完最後一張照片,秦川勝將照片遞了回去。
宮地彰子雙手接過,鄭重其事地問道:「秦先生,恕我冒昧。如果再讓您遇到這種存在,您有多少成功祓除它的把握?」
沒等秦川勝開口回答,她似乎意識到了這個問題過於直白,又連忙補充道:「我知道在這個時候提出這種請求很唐突,但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如果您願意出手解決這個怪異,報酬方面絕對不是問題。
無論您開出多高的價格,我都可以接受並且絕不討價還價。」
「最近恐怕不行,手頭上的事情太多,抽不開身。」
秦川勝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態度不置可否。
他當然明白宮地彰子的言外之意替她除掉那個貞子,以此為她的未婚夫復仇。
一筆高額委託金確實誘人。
但是,在沒有徹底搞清異界貞子究竟是什麼來歷,以及她為何能打破固有規則之前。
秦川勝不會輕易去蹚這趟深淺未知的渾水。
生命只有一次,哪怕掌握著諸多左道秘法,盲目涉險也與找死無異。
宮地彰子見狀,並沒有再繼續死纏爛打地追問。
秦川勝沒有當場把話說死、直接拒絕,對她而言,這本身就已經是一個相當不錯的結果了。
她整理了一下儀容,對著秦川勝深深地鞠了一躬。
「非常感謝您願意抽出時間聽我說這些。
等我的調查有了進一步的眉目,找到了更確切的線索後,我會再來找您的。到時候,還希望秦先生能夠出手相助。」
說著,她從公文包里摸出一張名片,恭敬地遞到了秦川勝的面前。
「這是我的名片,如果您那邊有什麼發現,隨時可以聯繫我。」
名片的設計風格簡潔大方,白底黑字,上面清晰地印著她的名字、在《中央日報》的職務以及私人聯繫電話。
秦川勝隨意地掃了一眼,便將其揣進了口袋裡。
見交涉告一段落,宮地彰子點頭致意,隨後快步離開了消防通道。
秦川勝推門回到劇場大廳。
負責處理善後事宜的追弔禍征局人員還未抵達現場。
他快速地掃視了一圈周圍混亂的狀況,目光落在了舞台側幕昏暗的角落。
山村貞子依舊保持著原先的姿勢,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似乎沒有從剛才那場駭人的驚嚇中緩過神來。
就在秦川勝注視她的同時,她也察覺到了這股異樣的目光,猛地抬起了頭。
兩人的視線再次交匯。
她的臉上瞬間布滿惶恐不安的神色,嘴唇微微抽動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秦川勝靜靜地看著她。
他莫名覺得,如果單論容貌骨相來說,眼前的山村貞子確實稱得上是上佳之姿。
哪怕此刻因為恐懼而顯得蒼白,也難掩其秀麗。
如果能褪去那身與生俱來的陰鬱,絕對是個能讓人眼前一亮的漂亮女孩。
也難怪在命運的推波助瀾下,她會選擇成為一名話劇演員。
讓秦川勝有些意外的是,山村貞子在原地猶豫了片刻之後。
竟然小跑著衝到了他的面前。
「那個————我叫山村貞子。抱、抱歉————非常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對不起————」
連聲的道歉里,夾雜著濃重的自責。
山村貞子知道剛才發生的一切災難,都是因為那個一直圍繞在她身邊的「東西」。
是那個二重身小貞子,察覺到了秦川勝身上那股足以對她構成致命威脅的力量。
所以才在沒有受到挑釁的情況下,主動發動了襲擊。
至於後來那個倒吊在天花板上的白衣怪異。
山村貞子雖然看著對方的身影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卻完全不知道那東西的真實來歷。
總之,在長期被打壓的思維慣性下,她將今天所有的死傷、所有的過錯全都歸咎於自
己。
這種帶來不幸的事情,對她而言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從小到大,只要是試圖靠近她的人,總會不可避免地遭遇各種各樣的怪事。
秦川勝聞言,倒是能夠理解她的邏輯。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女孩,竟然有勇氣主動跑過來承擔莫須有的罪責。
他擺了擺手,安慰道:「不用太自責,今天發生的事不是你的錯。」
這話倒不是秦川勝在故意釋放善意,而是基於客觀事實的陳述。
他並不覺得眼前這個本體意識的山村貞子,對自己能有什麼實質性的威脅。
真正值得他去警惕的。
是誕生於賽河原潮汐之中的二重身小貞子。
以及憑空降臨在劇場上方的異界貞子。
山村貞子聽到這句話,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對她說過「不是你的錯」這句簡單的話。
周遭的所有人,無論是親人還是陌生人,都只會用一種避之不及的眼神看著她。
把所有的怪異與不幸都理所當然地歸咎於她的存在。
她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隨後,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說道:「請、請問————您是電視上那個很有名的除靈師嗎?我————我有一些私人的問題,想要請教您。」
山村貞子平時的生活極其單調。
她沒有什麼別的愛好,也沒有可以一起出去閒逛的朋友。
大部分空閒的時間,都是一個人待在狹窄的出租屋裡看電視打發時間。
前段時間,電視上那檔熱播的《煩惱市民》節目,播出了關於魔法少女山田事件的特輯。
她恰好從頭到尾、一秒不落地看完了那期節目。
她記得很清楚,就是眼前這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在節目中出手解決掉了恐怖的白目大人。
秦川勝輕輕頷首,說道:「說吧。」
得到了他的許可,山村貞子小聲訴說起來:「我從小就有一種————連我自己也完全無法理解的體質。
我經常能夠看見一些————常人根本看不到的詭異事物。
有時候是漂浮在半空中的人影,有時候是————很多很多形狀可怕的東西。」
她頓了頓:「為了治好這個病」,我定期會一個人去東京大學附屬醫院的神經科就診。
醫生給我開了很多抑制神經的藥。
可是,我按時吃了很長一段時間,狀況並沒有得到改善。
那些可怕的東西,還是會經常出現在我的眼前。」
她直直地看著秦川勝,懇求道:「請問您————像您這樣的除靈師,有什麼辦法可以幫我消除這種體質嗎?」
秦川勝很清楚。
這根本就不是醫學意義上的什麼精神疾病。
山村貞子的母親,山村志津子,本就是一位罕見的超能力者。
她天生就繼承了這份力量,擁有著遠超常人的靈視能力。
對於一個渴望過上「普通」生活的少女來說。
時常且被迫地直視那些面目猙獰的怪異,絕對算不上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這就好比當初的四谷見子,也是因為差不多的理由,找上了自己尋求庇護。
想到這裡,秦川勝面色如常地說道:「你的情況有些棘手,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明白的。
等你閒暇的時候,可以來雜司谷的靈類相談所找我,到時候我幫你仔細查探一下。」
說著,他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他之所以如此輕易地留下聯繫方式,並答應幫忙,自然不全是因為突發善心。
更重要的目的,是想藉此機會名正言順地接近山村貞子。
他需要一個切入點,去弄清那個憑空出現的異界貞子究竟是什麼來歷。
既然對方在劇場裡已經明確地盯上了自己,並且主動發起了攻擊。
這件事就不可能靠逃避來解決。
與其被動地待在明處等待下一次隨時可能降臨的暗殺,不如主動出擊尋找線索。
而眼前這個尚未被怨恨完全吞噬的山村貞子,正是解開這一系列謎團的關鍵鑰匙。
山村貞子見狀,連忙受寵若驚地伸出雙手,接過了那張名片。
「謝謝您,真的太謝謝您了。等我劇團這邊有休息日的時候,一定去拜訪您。」
她對著秦川勝鞠了一躬。
隨後,不敢再多做打擾,小跑著離開了。
秦川勝也朝著四谷見子她們先前所在的區域走去。
眾女已經匯聚在了一起,正齊齊在原地等著他。
看到他走過來,百合川華立刻迎了上去。
她那神經大條的性格,在經歷了剛才的生死一線後,似乎並沒有受到太持久的創傷。
她拍了拍胸口,大咧咧地提議道:「秦先生,這裡的感覺實在是太壓抑了。要不我們換個地方去坐坐吧?
去喝點東西,或者去唱KTV?剛才的事情實在是有些太掃興了,就當是轉換一下心情了。秦先生也一起過去吧?」
秦川勝沒有過多思索,很快就拒絕了這個提議。
他能答應抽出時間來觀看這次的話劇演出,已經是出於對四谷見子作為助手的照顧。
畢竟,他自己身上還有著層出不窮的麻煩沒解決。
四谷見子立刻附和道:「小華,秦先生平時工作很忙的,今天能來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們就不要再占用他的時間了。」
聽到秦川勝要走,反倒是站在一旁的川又伽椰子,臉上流露出不舍的神色。
她猶豫了一下,走到秦川勝身邊,小聲說道:「秦先生,請等一下。我————我有一件關於我自己的事,想要請教您。」
秦川勝示意她繼續說。
「最近的情況很奇怪。
之前從雛菊幼兒園探靈回來之後,我就經常會在街角或者遠處,看到一個巨大的白色人影還總是招手————
但是,就在前段時間,那個白色的巨大影子突然就消失不見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可是,它消失之後,我又開始遇到其他的怪事。」
秦川勝當然知道她口中那個「巨大的白色人影」是什麼。
是一路從近畿蔓延過來的勝大人。
前段時間,他已經殺穿了近畿,伽椰子眼中的虛影自然也就隨之潰散了。
伽椰子繼續說道:「我最近每天晚上睡覺,都會做同一個極其可怕的噩夢。
我夢見一棟非常陰森的小房子。
房子的木質樓梯上————總是爬著一個滿臉是血的女人。
雖然那個場景可怕到了極點。
但是————但是很奇怪,我看著那個女人,心裡總有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秦川勝聞言,瞳孔收縮。
憑藉著前世對那些經典恐怖影像的記憶。
他立馬反應過來,伽椰子夢境中描述的那個爬樓梯的血面女人。
正是他所熟知的《咒怨》系列裡,異化成為無解怨靈的伽椰子本尊。
既然已經有了貞子憑空出現的這種前車之鑑。
在這個扭曲的日恐世界裡,如果另一條時間線上的伽椰子也以某種方式滲透過來,倒也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的設定。
為了確認其中的關聯,他問道:「這種夢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伽椰子仔細回想了一下,給出了一個準確的時間點:「大約就是一個多月前。那次,我和見子他們一起去澀谷附近玩了一趟,從那之後回來,就開始做這個夢了。」
聞言,秦川勝心中頓生狐疑。
又是澀谷?
他看著眼前神色擔憂的女孩,沒有將實情告訴她。
隨意地找了個藉口敷衍過去:「可能是你最近精神壓力太大了,加上之前在雛菊幼兒園受到的驚嚇還沒有完全平復。
回去多休息,不要胡思亂想。」
搪塞過去後,他便與三女告別,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走在離開劇場的通道里。
秦川勝快速復盤了一下今天的一系列見聞。
首先,通過網絡與口口相傳的都市傳說,似乎硬生生催生出了一個和他很相似的怪異。
那個怪物徘徊在澀谷附近的新宿大久保公園一帶。
其次,宮地彰子提供的照片顯示。
那個憑空出現的異界貞子,似乎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在澀谷十字路口附近肆意獵殺路人。
最後,是川又伽椰子。
在去澀谷玩了一趟之後,開始頻繁地在夢中看到那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自己。
目前經歷的這幾件看似毫不相干的怪異事件,地理坐標全都不約而同地指向了澀谷。
秦川勝敏銳地察覺到,澀谷有可能正處於某種異變的中心。
就像之前的近畿地區一樣,那裡可能正在不斷滋生種種新的怪異。
他只能在心底暗自期盼,希望這只是自己的錯覺。
就在他走出劇場大門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雲水發來的LINE消息。
秦川勝點開屏幕「秦兄。
關於家師龍玄的死,最近有了新的進展。
當時那檔拍攝靈異事件的電視節目製作組,決定近期繼續復拍那對被惡靈附身的母女。
我準備趁此機會,作為隨行人員一同前往。看看在拍攝現場,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
不知道您近期是否有空隨行?
另外,聽說這次節目組,還邀請了一位和您一樣,在業內被傳為實力強勁的新人除靈師「Neo」一道隨行。
雖然聽說他的行事作風和風評不算太好,惹出過一些爭議。
但是多個人多一份力量,想來這次的復拍行程,應該沒有什麼太大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