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火鴉祠後室中,霍鴉盤臥在軟草上,閉目調息。
方才那場神識交鋒耗去了它大半心力,此刻識海空空蕩蕩,如同被掏空了一般。
那枚聚靈珠放在身側,正緩緩散發著溫潤的光芒,滋養著它疲憊的神魂。
它不敢睡。
那枚暗藏陷阱的玉牌絕非偶然,能留下那般陰毒神識的,至少也是練氣後期的妖怪……
而且既然是偷襲,其必然會有後招!
祠堂外,夜風輕拂,蟲鳴陣陣,一切如常。
霍鴉的呼吸漸漸平穩,仿佛已經沉沉睡去。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從祠門縫隙中鑽了進來。
那黑影極淡,淡得如同月光投下的陰影,若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它貼著地面,無聲無息地滑過正殿,繞過神像,鑽入後室的通道。
後室中,霍鴉一動不動地臥在軟草上,雙目緊閉,呼吸綿長。
黑影停在通道口,靜靜地觀察了片刻。
那火鴉一動不動,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防備,顯然已經被玉牌中的神識暗算,神魂重創,陷入昏睡。
黑影終於不再猶豫。
它從陰影中現出身形——
一隻通體漆黑的貓,體型比尋常家貓大了一圈,皮毛如墨,在昏暗的石室中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它弓著身子,無聲無息地朝霍鴉逼近,一雙幽綠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冷光,死死盯著那隻毫無防備的火鴉。
一步,兩步,三步……
距離夠了。
黑貓猛地弓身,四爪發力,朝霍鴉的脖頸狠狠咬去!
就在這一瞬間——
霍鴉猛地睜眼!
一口赤紅火焰從它喙中噴薄而出,直直糊了黑貓滿臉!
「喵嗷——!」
黑貓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渾身的毛瞬間被火焰點燃!
它萬萬沒想到這火鴉竟然醒著,更沒想到它出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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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火焰灼燒皮毛的劇痛讓它幾乎發狂,四爪亂蹬,拼命想要撲滅身上的火。
可霍鴉的攻擊還沒完。
它雙目一瞋,將方才積蓄的所有神識之力化作兩枚金針,全力刺向黑貓的眉心!
「嗡——!」
金光沒入黑貓腦中,黑貓渾身一僵,慘叫聲戛然而止。
它那雙幽綠的眼睛瞬間失焦,瞳孔渙散,整個身子如同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癱在地上,抽搐了幾下。
可它畢竟是練氣七八層的妖怪。
不過一息之間,黑貓便從神識衝擊中掙扎出來。
它渾身的毛已經被燒得焦黑一片,皮肉上燎泡密布,散發著一股刺鼻的焦臭。
貓妖不敢再停留,四爪拼命蹬地,連滾帶爬地衝出後室,穿過正殿,一頭扎進夜色之中,眨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
霍鴉沒有追。
它蹲在軟草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冷汗如漿,浸透了每一根羽毛。
那雙黑亮的鴉目死死盯著黑貓逃走的方向,心還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跳。
方才那一擊,已經是它的全力。
火焰、金針,兩招齊出,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可也僅僅傷了它。
若是那黑貓再狠一些,拼著受傷也要還擊……
霍鴉不敢再想下去。
它強撐著運轉靈目術,朝黑貓逃走的方向望去——
雖然那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可方才那一瞬間,它看得分明。
那黑貓身上的靈光,赫然在練氣七八層之間!
比那狼王還要高出許多!
霍鴉渾身發冷。
如此之高的修為,卻依舊借神玉暗算,絲毫不輕敵,偷襲之前還要觀察良久,確認它「中招」才肯動手——
這般謹慎狠厲、防不勝防的對手,比那莽撞的狼王可怕十倍!
像這般厲害的角色,今日是它運氣好,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若是真正面對面較量,只怕最後死的還是自己!
霍鴉閉著眼,感受著識海中那空空蕩蕩的虛弱感,後怕如同潮水般湧來,一波接著一波,讓它幾乎喘不過氣。
它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黑貓被它燒傷,又被金針傷了神識,需要修養些時日。
可對方一旦好轉,只怕立刻會殺過來。到那時,它拿什麼抵擋?
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霍鴉緩緩睜開眼,目中閃過一絲寒意。
它低頭看了看爪中那堆尚未煉化的玉牌,又想起今日來祠中獻上神玉的那些里正,以及那個在暮色中遠去的鎮長。
雖然它對那趙明遠心存懷疑,可若想搜集整個鎮子的靈谷供奉、加快修行,還要依靠這位鎮長。
這老狐狸雖然貪心,可他在清山鎮經營二十年,根基深厚,各村各里的關係網,不是它一隻火鴉能比的。
更何況,那黑貓能在玉牌中做手腳,必是有人替它把玉牌送到鎮長手中。這個人是誰,不言而喻。
霍鴉目光冰冷。
它現在殺不了那黑貓,也動不了那鎮長。
可自己必須儘快提升修為,必須在黑貓養好傷之前,變得更強。
而變強就需要靈谷——
鎮長恰好能最快速度幫他收上來大量靈谷!
霍鴉眼中寒光一閃。
為了修行,它也只能暫不做計較。
……
清山鎮,趙宅。
趙明遠靠在太師椅上,手中捏著一枚白玉棋子,遲遲沒有落下。
棋盤對面空無一人,他卻盯著那盤殘局,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昨夜他一夜沒睡好,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那隻火鴉。
「一隻練氣五層的扁毛畜生,也敢跟本老爺甩臉子?」
他低聲喃喃,將棋子狠狠拍在棋盤上:
「今日,怕是已經死在貓仙大人手裡了。」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卻覺得格外甘甜。
那貓仙大人,可是練氣八層的修為!
比那狼王高出整整兩層!
那火鴉就算有些手段,也不過是練氣五層的小妖,在貓仙大人面前,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更何況,貓仙大人做事,向來滴水不漏。
那枚暗藏神識的玉牌混在那些小妖的玉牌中,火鴉煉化時猝不及防,必定神魂重創。
貓仙大人再趁夜潛入,一口咬斷它的脖子——
乾淨利落,神不知鬼不覺。
趙明遠越想越是得意,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在廳中踱了幾步,已經開始盤算,那火鴉死後,小楊樹村的供奉該歸誰,那十枚神玉又該如何收回來。
「老爺!老爺!」
院外忽然傳來管事的喊聲。
趙明遠眼睛一亮,連忙整了整衣袍,快步朝院門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想,定是貓仙大人得手了,派人來報信。
他興沖沖地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一個中年男人。
那人約莫五十來歲,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長衫,身形微胖,一張圓臉上堆滿了笑,弓著腰,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樣。
他手裡提著一個竹編的食盒,看起來像是走親戚的鄉下老漢。
趙明遠愣住了。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覺得有些眼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他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地道:
「你是何人?」
那中年男人連忙躬身,臉上笑意更濃:
「趙老爺,小人姓楊,楊德厚,是小楊樹村的里正。
昨日老爺您去火鴉祠時,小人在門口迎過您,您忘了?」
趙明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楊德厚……小楊樹村的里正……火鴉祠……
他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你……你……」
趙明遠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一雙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眼前這個鄉下老漢,仿佛見了鬼一般。
那火鴉……不是應該已經死了嗎?
貓仙大人昨夜不是已經去了嗎?
怎麼……怎麼這老東西還活蹦亂跳地站在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楊……楊里正啊,老夫想起來了。
你這麼早來,是……」
楊德厚嘿嘿一笑,將食盒往地上一放,拱手道:
「趙老爺,小人今日來,是奉了咱們火鴉神之命,邀您過去一趟。
仙上說,有要事吩咐。」
趙明遠心頭猛地一沉。
火鴉沒死。
貓仙大人昨夜……失手了?
他渾身涼氣嗖嗖直冒,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那火鴉沒死,說明有事的就是貓仙大人了!
能讓練氣八層的貓仙大人失手,那火鴉到底……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可臉上的驚訝只是一閃,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
他扯出一個笑容,故作關切地道:
「仙上可還好?
老夫聽說昨夜祠中有些動靜,正擔心著呢。」
楊德厚不疑有他,笑著道:
「多謝老爺掛念。
仙上好著呢,昨夜是傷了一隻不知死活的野貓,燒得它毛都不剩幾根,夾著尾巴跑了。
仙上還囑咐小人,讓各村都小心些,提防那野貓回來報復。」
趙明遠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了。
野貓……燒得毛都不剩幾根……
他喉嚨發乾,手心全是冷汗。
這火鴉妖沒事,貓仙大人反倒吃了大虧。
這次的邀請,怕是來者不善啊!
趙明遠在心中暗暗叫苦。
那貓仙大人怎麼這般不中用?
練氣八層,連一隻練氣五層的火鴉都拿不下!
如今暗算不成,接下來該倒霉的自然就是他了。
可自己能不去嗎?
那火鴉如今手裡已經有了過半的村神神玉,按照朝廷的法旨,它就是名正言順的護鎮神仙。
他這個鎮長,在尋常百姓面前威風八面,可在神仙面前,不過是個替朝廷跑腿的凡人……
避無可避。
趙明遠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他臉上的驚疑與惶恐緩緩褪去,換上了一種鄭重而恭敬的神色,腰也彎了幾分:
「既是仙上有召,老夫豈敢怠慢?
楊里正稍候,老夫換件衣裳,這便隨你去。」
說著轉身回屋,腳步卻比平日裡慢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