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瑤知道,像柳若煙這種人,絕對難以馴服的。
她是龍陽劍宗的金丹長老,活了兩百多年,一輩子都在正道宗門裡受人敬仰、高高在上。
讓這種人低頭認輸?
所以,她懷疑陳長風教訓她,恐怕需要的不止一個晚上。
林雪瑤閉上了眼睛。
不再去感應外面的動靜。
有些事情,不看也罷。
……
另一張陰鬼兵符中。
吳燕蜷縮在灰色的虛無空間裡,整個魂體都在微微顫抖。
她也感應到了。
雖然陰鬼兵符與陰鬼兵符之間的共振比陽鬼兵符弱得多,但那種特有的靈力頻率,她太熟悉了。
因為她自己也經歷過。
雖然程度遠不如林雪瑤——陳長風對她這種「沒什麼威脅」的小角色,下手沒那麼重。
但足以讓她刻骨銘心。
吳燕縮緊了身體,把臉埋進膝蓋里。
今晚本來輪到她出去活動的。
每隔幾天,陳長風都會在夜間放她出來透透氣,讓她在宗門裡轉一圈,順便偵查一下有沒有異常。
這是她為數不多的「放風」時間。
但今晚……
她不敢開口要求了。
外面正在發生的事情,讓她本能地想要縮進符籙的最深處,假裝自己不存在。
吳燕咬著嘴唇,默默地等待著。
等待漫長的夜晚過去。
等待天亮。
等待一切恢復平靜。
……
屋內。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滲入。
落在柳若煙身上。
此時,她跪在地上。
她的魂體已經不再是剛甦醒時那種淡藍色的半透明狀態了。
此刻,她的魂體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一面即將碎裂的鏡子。那些裂紋從手腕上的約束印記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條裂紋都在發出微弱的暗紅色光芒。
那是鬼兵符的懲罰留下的痕跡。
她的丹鳳眼失去了先前的銳利和傲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痛苦。
陳長風坐在床榻上,手裡捏著那張陰鬼兵符,面色平靜。
「你剛才說,我給你提鞋都不配?」
他的語氣像是在聊家常。
柳若煙沒有回答。
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顯然還沒有從上一輪懲罰中完全恢復。
「你還說,要把我的秘密公之於眾?」
依然沒有回答。
但顫抖加劇了。
陳長風看著她,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柳若煙面前,蹲下身子,平視著她的眼睛。
「柳長老。我說過了,我不是一個喜歡虐待別人的人。」
「你不信?那我換個說法。」
「虐待你,對我沒有任何好處。我不會從中獲得快感,也不會因此變得更強。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讓你明白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呢?」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柳若煙手腕上的約束印記。
柳若煙的身體猛地一縮,像被燙到了一樣。
「這個東西在你手腕上。只要它在,你就是我的鬼兵。不管你生前是什麼身份,金丹也好,長老也好,都不重要了。」
「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
「第一,接受現實,聽我的話,好好幹活。我不會虧待你。鬼兵符需要靈力維持,我會定期補充。你的魂魄不會消散,甚至隨著時間推移,還會逐漸變強。」
「第二,繼續反抗。繼續罵我。繼續威脅我。」
他的語氣變得很輕很淡。
「那我就繼續教你。一直教到你想通為止。」
「我有的是時間。」
「你呢?」
柳若煙的嘴唇在顫抖。
她想說什麼,喉嚨動了幾下,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陳長風站起身來。
「今晚還長。」
他重新坐回了床榻上。
「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訴我。」
「如果你需要一點動力的話。
他的手指再次搭上了符訣的起始位置。
柳若煙的眼皮抬起。
「不——」
這一次,她終於開口了。
但不是謾罵。
不是威脅。
而是一個字。
一個從骨子裡擠出來的、充滿恐懼的字。
陳長風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柳若煙,等待著。
柳若煙跪在地上,半透明的身體劇烈顫抖著。
她的丹鳳眼裡,傲氣和不甘還在,但已經被另一種更原始、更強烈的情緒所壓制。
恐懼。
毫無掩飾的恐懼。
她活了兩百多年。
修煉到金丹境界。
在龍陽劍宗叱吒風雲、令人敬畏。
她以為自己什麼都經歷過了。
生死搏殺、同門傾軋、妖獸圍攻、正邪大戰。
但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
魂魄被人捏在手裡。
想撕就撕,想補就補。
每一次撕裂的痛苦,都比上一次更深、更持久。
陳長風像一個技藝高超的劊子手,知道如何在不殺死犯人的前提下,將痛苦推到極致。
柳若煙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是從哪裡學會這種手段的。
但她現在非常、非常確定一件事。
她不想再體驗第三次了。
「我……」
她的聲音很低。
陳長風等著。
「我不會……再說那些話了。」
陳長風沒有動:「你說的是哪些話?」
柳若煙咬了咬牙。
「我不會把你的秘密告訴任何人。不會威脅你。不會……」
她停頓了一下。
那最後幾個字,對她來說比吞刀還難受。
但她還是說了。
「不會……不聽你的話。」
陳長風看著她,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
「很好。」
他的手從符訣上移開了。
柳若煙的身體明顯鬆弛了下來,魂體上那些細密的裂紋也開始緩緩修復。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陳長風的聲音依然平靜。
「今天你說的話,你做的事,我會記住。」
「第一次,我教你規矩。」
「如果有第二次……」
他沒有說完。
但他的眼神已經替他說完了。
柳若煙低下了頭。
那顆高昂了兩百年的頭顱,在這一刻,終於低了下去。
但至少是口服。
至少,是怕了。
這就夠了。
陳長風不指望一個晚上就能把一個金丹修士的傲骨徹底打斷。
林雪瑤用了半年。
柳若煙或許需要更長的時間。
但沒關係,他有的是時間。
「去角落裡待著。」
陳長風指了指房間的一個角落,「天亮之前不許亂動。」
柳若煙沒有反駁。
她的魂體緩緩飄向了角落,背靠石牆,蜷縮成一團。
那個姿勢,和吳燕在符中的姿勢,一模一樣。
陳長風收回目光。
他從床榻上躺了下來。
閉上眼睛。
今晚消耗了不少精力。
催動鬼兵符的約束印記需要靈力支撐,雖然消耗不算太大,但反覆施展了這麼久,丹田裡的法力已經去了兩成。
需要休息了。
至於柳若煙會不會趁他睡著的時候搞什么小動作。
不會的。
鬼兵符的約束印記不僅能施加痛苦,還能限制鬼兵的行動範圍。
只要他下了不許亂動的指令,柳若煙就無法離開那個角落超過三尺。
這是《天魔玄符錄》里記載的基礎控制手段。
很實用。
陳長風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呼吸逐漸平穩。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他就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