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嘴唇哆嗦著。
好半天才擠出幾句話。
「據……據目擊的侍女說,午後太子殿下在偏殿修煉,李妃在旁邊看書。兩人一切正常。然後太子殿下忽然睜開眼,站了起來。侍女說他的眼睛是紅的。他走到李妃面前,看了她很久。李妃問他怎麼了,他沒有說話。然後他……伸出了左手。」
周敏說不下去了。
陳長風替她說完了後半句。
「左掌。血煞之氣從掌心火焰印記中爆射而出,貫穿了她的身體。」
周敏的身體猛地一顫,隨即點了點頭。
「李妃築基四層修為,甚至來不及運起護體靈力……就……」
陳長風閉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了封靈符。
那是他專門為王天劍製作的符籙,貼在手心上可以封鎖掌心靈穴三個時辰。
他每月給王天劍送一疊新的,叮囑他修煉時必須貼上。
但這一次……
「他修煉時有沒有貼封靈符?」
周敏搖了搖頭。
「侍女說沒有看到。」
陳長風沉默了。
封靈符。
他交代過無數遍。
王天劍每次都答應得很認真,但這一次,他忘了。
或者不是忘了。
二十三歲的年輕人,築基六層的修為,雙靈根的天賦。
在疏導陣法的壓制下修煉了五年多,速度只有正常的七成。
同輩中資質遠不如他的人已經追了上來。他心中的焦躁,陳長風看得見。
也許那天午後,他想試試不貼封靈符修煉會怎樣。
也許他以為築基之後血煞之氣已經稀釋夠了,不會再有事。
也許他只是一時大意。
但無論原因是什麼,李倩虹死了。
一個性子硬、嫁過來不到三年的二十六歲年輕女人,死在了自己丈夫的手中。
「陛下呢?」
「陛下在東宮。太子殿下被帝氣壓制陣困住了,陛下沒有讓任何人進去。」
「知道了。你先下去。」
周敏走後,院中只剩下陳長風和武月天芳。
武月天芳靠在老槐樹上,鳳眼中沒有意外之色。
「你之前說血煞之氣在築基後被稀釋了。」
「是被稀釋了。」
陳長風嘆了一口氣:「但稀釋不等於消失。而且他這三年修煉速度在往上提,血煞之氣重新積累的速度也在加快。疏導陣法的排散效率……」
他沒有說下去。
武月天芳替他說了:「跟不上了。」
「對,跟不上了。」
兩人對視一眼。
「這一次不一樣。」
武月天芳的語氣少有的沉重:「殺宮女,可以壓下去。殺道侶……殺的還是李家的女兒。」
陳長風何嘗不知道。
宮女是奴婢,死了可以當沒有發生。
但李倩虹是天啟城萬年仙族李家的嫡系子弟,是當朝太子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她的背後站著李家數千族人、朝中十幾個李家出身的官員,以及與李家交好的一大片勢力網。
殺妻,魔氣。
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會在天啟城掀起怎樣的風浪,陳長風不需要想就知道。
……
風浪來得比預想中更快更猛。
李倩虹死後的第三天。
李家家主李召親率族中十二名金丹修士叩宮門請命,要求面見女帝,討要說法。
王月明在皇極殿接見了他。
據後來周敏轉述,李召從頭到尾只問了一個問題:「臣女死於太子之手,敢問陛下,太子殿下體內那股暗紅色的力量,究竟是什麼?」
王月明沒有回答。
她用帝氣封鎖了皇極殿的靈音傳導陣法,與李召密談了整整兩個時辰。
沒有人知道她說了什麼。
李召走出皇極殿時,面色鐵青,但沒有再說話。
他回到李家後,關起門來閉門不出。
但事情並沒有就此平息。
第七天,天啟城坊市中開始流傳一個說法。
「太子體內有魔氣。」
沒有人知道訊息源頭在哪裡。
但傳言像靈火遇上乾柴,在短短三天之內,燒遍了整座天啟城。
「太子殺死了自己的道侶,動手時眼睛是紅的,掌心射出暗紅色靈力……那是魔功的特徵。」
「難怪東宮這些年換了那麼多宮女,原來不是太子脾氣不好,是他在修煉魔功!」
「聽說帝君雲飛墨修的就是魔功……九轉血煞訣。父修魔道,子承魔血,太子是天生的魔修!」
「魔修坐皇位?那大商皇朝還是正道仙朝嗎?」
「噓……慎言,慎言啊……」
流言越傳越烈。
陳長風命林雪瑤在坊市中走了一圈,很快便分辨出這些流言不是自然傳播的。
傳播節奏太精準了。每一波新說法都在前一波將要平息時精確投放,維持著輿論的沸騰狀態。
措辭也經過了推敲,既夠勁爆以吸引眼球,又不至於直接攻擊王月明本人。
畢竟,攻擊女帝是死罪。
但討論太子的修為特徵,在修士言論中不算犯禁。
有人在背後操控。
他將這些觀察告訴了武月天芳。
武月天芳冷笑。
「皇族內部的人。除了他們,沒人知道太子體內血煞之氣的細節。」
陳長風想到了王月明曾提過的兩股勢力,王玄機殘餘勢力和鎮南王后人。
百餘年前三方奪嫡的失敗者,從未放棄對皇位的覬覦。
他們蟄伏了一百多年,等的就是這樣一個機會。
太子殺妻,魔氣暴露。天賜良機。
第十天,李家終於出手了。
不是李召。
而是李家的二長老李崇,金丹後期修為,在太常寺任右侍郎。
李崇與石中亭的父親石崇禮同級別。
李崇聯合朝中十七名官員聯名上書,以「太子修習魔功、殺害太子妃、品行有虧、恐為社稷之患」為由,請求女帝廢黜太子。
奏章的措辭極為考究,沒有一句話直接攻擊王月明。
甚至還有「體恤陛下愛子之心」的溫情表述。
但核心訴求斬釘截鐵,廢太子。
十七名聯名官員中,有四個是皇族遠支,三個是王玄機一系的舊部後人,剩下十個是被煽動裹挾或被許以利益的中間派。
陳長風在制符室中看著周敏送來的那份奏章副本,心中對這些人的手段,有了新的認知。
他們不是在逼王月明廢太子。
他們知道王月明不會廢掉王天劍。
他們真正的目的,恰恰是希望王月明拒絕,然後以此為把柄,將「女帝包庇魔修太子」的敘事傳播出去,進一步動搖朝局。
無論王月明答不答應,他們都贏。
答應了,太子被廢,皇位之爭重新開啟,他們有了機會。
不答應,女帝的權威受損,群臣離心,他們同樣有機會。
這是一個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