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先聽我講。」
老張把保溫杯往講台上一墩，「劇情很簡單，但寓意很深刻。咱們要拍的是『迷途知返』。」
蘇白和顧瑤並排站著，像兩隻等待審判的小鵪鶉。
「場景設定是這樣的，」老張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聲情並茂的比劃，「男生，背著書包路過。女生，在這裡晨讀或者複習。哎，不小心，男生的書掉了，正好掉女生腳邊。」
他指了指蘇白，又指了指顧瑤：「這時候，你們倆同時彎腰去撿。手碰到一塊兒，或者離得很近。然後——注意聽，這是重點——你們倆同時抬頭，四目相對。」
顧瑤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蘇白則是一臉便秘的表情，這劇情俗套得像二十年前的言情劇，還是那種只要開頭就能猜到結尾的地攤文學。
二十年前的流星花園都不敢這麼拍了。
「這個時候，要有那種……那種青春期的朦朧感，懂嗎？」老張搜腸刮肚的找形容詞，「眼神要拉絲，要有電流。就在你們那個火花滋啦滋啦亂竄的時候，我，作為正義的化身，人民教師的代表，出現了。」
老張往兩人中間那個假想的空位一站，大手一揮，做出一個「斬斷情絲」的動作：「我走過來，沒收書本，把你們這種危險的苗頭扼殺在搖籃里。最後出一個字幕：拒絕早戀，專注學業。完美！」
旁邊負責拍攝的年輕女老師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趕緊借著調整機位掩飾過去。
「行了，各就各位。」老張大手一揮，退到鏡頭外，「Action！」
蘇白深吸一口氣，把書包往肩上一掛。姿勢倒是練過幾次，挺像那麼回事。他按照預定路線，從教室後門往前走。
路過窗邊時，他手裡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不慎」滑落。
「啪。」
書本砸地，激起一點灰塵。
顧瑤的反應極快，百褶裙擺微動，整個人已經蹲了下去。蘇白慢了半拍，也趕緊彎腰。
兩人的手在書本上方停住，指尖相距不過幾厘米。
蘇白順勢抬頭。，正對上顧瑤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不得不承認，這女生長得確實很漂亮。
夕陽給她鍍了一層金邊，幾縷碎發垂在耳側。她微微仰著頭，那雙眼睛濕漉漉的，不像是在演戲，倒像是真就把蘇白當成了什麼稀世珍寶，眼底的情意濃得快要溢出來。
蘇白心頭猛的一跳，下意識的把視線往旁邊一飄，盯著顧瑤的耳垂看。
「卡！」
負責拍攝的年輕女老師喊了停。她放下手機，有些無奈的看著蘇白：「蘇白同學，眼神，眼神要有交流。你剛才的眼神都轉到一邊去了」
蘇白直起腰，抓了抓頭髮，尷尬的賠笑：「不好意思老師，有點不習慣。」
「再來一次。」老張在一旁抱著胳膊指揮，「蘇白，你是個男生，得主動點。人家顧瑤都沒害羞，你躲什麼？」
蘇白心裡暗暗叫苦。誰說她不害羞？剛才湊那麼近，他分明看見這姑娘耳根子都紅透了，那眼神都快拉絲了，這怎麼頂得住啊！
「行啦，調整一下，再來一遍！」
書本再次落地。彎腰。
這一次蘇白強迫自己盯著顧瑤的臉，絕不亂飄。
顧瑤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她看著蘇白，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種眼神很複雜，帶著點挑逗，又帶著點崇拜，就像是那種暗戀許久終於有一天能碰面的人一般。
蘇白只覺得頭皮發麻。這姑娘的演技是不是有點過剩了？這眼神看狗都深情，誰頂得住？
「卡！」
女老師再次叫停，眉頭微蹙：「蘇白，你的表情太僵硬了。是那種朦朧的好感，不是看到債主上門。放鬆點，深情一點。」
「老師，我儘量。」蘇白覺得嗓子有點干。
趁著老師們低頭看回放，顧瑤借著整理裙擺，稍微靠近了蘇白一點。她背對著老師們，抬頭看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促狹：
「蘇同學，我很可怕嗎？你怎麼連看都不敢看我？」
蘇白低頭，正對上她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誰不敢看了？」蘇白嘴硬，聲音都有點發飄，「我這是在醞釀情緒。」
「哦？醞釀情緒啊。」顧瑤挑了挑眉，那顆淚痣在夕陽下顯得格外生動，「那待會兒可要好好看著我，別讓我覺得自己在演獨角戲。」
「第三次，爭取一遍過啊！再不過天都黑了！」老張看了看手錶，語氣裡帶了幾分催促。
拍攝開始。
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室里迴蕩。
書本滑落，發出沉悶的聲響。
兩人幾乎是同時彎下腰。
這一次，動作比前兩次都要流暢。蘇白的手伸向書本的一角，顧瑤的手指也剛好搭在另一邊。兩人的指尖不可避免的輕輕觸碰了一下。
蘇白沒躲。
他順勢抬起頭，逼著自己直視前方，眼神直直的撞向顧瑤。
那一瞬間，世界仿佛安靜了下來。周圍嘈雜的人聲、老張的呼吸聲、窗外的蟬鳴統統消失。
顧瑤就在離他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因為彎著腰，她的領口微微下垂，鎖骨精緻，那股淡淡的柑橘香氣，順著蘇白的鼻腔直往腦門裡鑽。
最要命的是她的眼睛。
也不知道這姑娘是怎麼練的，那雙瞳孔里像是有鉤子。她看著蘇白，眼波流轉，那種羞澀中夾雜著欣喜，拿捏得簡直爐火純青，她微微咬著下唇，臉頰上飛起兩團自然的紅暈。
「這絕對不是演的吧！」蘇白在內心裡質問著，因為離得太近，甚至能感覺到她呼出的熱氣。
蘇白原本只是想硬著頭皮演完，可當兩人的目光真正交匯糾纏在一起時，他大腦里的那些雜念突然就斷了線。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粘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