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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歸鄉

2026-03-04 09:39:44 作者: 我是橘子汽水

  早上七點。

  計程車停在汽車站的門頭前,排氣管噴出一團白茫茫的尾氣。

  蘇建軍付了車費,推門下車繞到車尾開後備箱。

  他繞到車尾,費了老大的勁才把那個灰撲撲的化肥編織袋從後備箱裡拖拽出來。

  劉玉芬提著兩個印著某某超市字樣的大紅塑膠袋,裡面裝滿了各種要在老家招呼親戚用的便宜點心、散裝糖果。

  蘇白背著裝滿衣服的雙肩包,緊了緊羽絨服的領口,冷風一個勁的往脖頸里灌。

  他往手心裡哈了一口白氣,搓了搓面頰,向旁邊的老爸問了一嘴:「老爸,咱們不跟大伯一起回去嗎?」

  蘇建軍彎腰整理了一下編織袋的扎口,拍掉手掌上的灰塵,搖了搖頭。

  「你大伯這幾天還有點事。他還有幾筆尾款還沒收清,估計還得磨幾天。還有兩天就過小年了,咱一家子先回去辦點年貨。你爺爺奶奶這麼大歲數了,腿腳都不利索,讓他們倆去集市上擠著買那些油鹽醬醋也不太合適。」

  蘇白「噢」了一聲,吸了口冷氣,視線越過站前廣場,投向那座頗具年代感的候車大廳。

  往年春節,蘇白一家人都是坐著大伯家那輛車返鄉。

  那是一輛上了年頭的合資小轎車,排量不大,空間更是狹小。兩家人加起來整整六口,四個成年人外加兩個後輩。

  蘇白和蘇月個頭小的時候還能對付,兩人縮在後排左右兩邊,劉玉芬和大伯娘擠在中間,腿疊著腿。後來孩子們長高了,車廂里的擁擠程度就成了實打實的受罪。

  但這也是確實沒辦法。老爸蘇建軍幹了半輩子裝修搬運,常年在工地上揮灑血汗,連去駕校摸方向盤的時間都擠不出,更別提考駕照了。

  

  再加上一家人收入確實不高,平常連換個好點的手機都要精打細算,買車更是痴人說夢。

  蘇白垂下眼帘,輕輕的嘆了口氣。

  要說全無芥蒂,那純屬自欺欺人。

  其實每次過年,他的心裡總會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那是一直深埋骨子裡的侷促。這種情緒平時藏得極深,可一旦逢年過節,尤其是要去走那些隔著幾個村、幾十里山路的遠房親戚時,就會被無限放大。

  大伯的車裝不下那麼多人,走親戚時遇到人多,蘇白一家子就得接受被拆分打包的命運。

  蘇建軍被塞進這個親戚的麵包車副駕駛,劉玉芬擠進那個親戚的小轎車后座,大伯一家厚道,甚至每次都會特意把最舒服的位置留給蘇白。

  可別人越是寬容,蘇白這邊的神經反而越是敏感,不好意思的情緒猶如瘋長的藤蔓,已經在他心裡紮根了。

  網上很多言論說,男人小時候的夢想絕對不是什麼買車買房,而是仗劍走天涯,是拯救世界。

  可他小時候的夢想真的是擁有一輛屬於自己的車。

  不用太好,帶四個輪子能遮風擋雨就行。不用在寒風裡等大巴,不用看親戚的臉色蹭車,不用讓一家人連走個親戚都要被分散得七零八落。

  「小白,走啦,發什麼呆呢,風這麼大站著不嫌冷啊。」

  劉玉芬的聲音將蘇白從亂七八糟的思緒中拽了回來。他回過神,用力眨了眨眼,嘴角上揚,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來啦!」

  候車大廳里的空氣混濁得有些嗆人。煙味、泡麵味以及長途旅行特有的汗味混合在一起,這好像是獨屬於春運底層的獨特氣味。




  放眼望去,這大廳里幾乎找不到幾個年輕人的影子。只在邊緣的柱子旁,偶爾能看到一兩個背著雙肩包的返鄉大學生,耳朵里塞著降噪耳機,試圖隔絕嘈雜的聲音。

  他們低著頭刷手機,極少開口說話,去上個廁所借過時,嘴裡念叨的「麻煩讓讓」異常客氣有禮。

  蘇建軍把化肥袋靠在柱子上,搓著手走向了人工售票窗口。窗口的玻璃上貼著一張有些泛黃的二維碼,裡面坐著個穿著藍色制服、燙著捲髮的大姐。

  「到青水鎮,要三張。」蘇建軍操著一口夾雜著方言的普通話,從兜里掏出一個磨掉皮的黑色錢包。

  「一張二十五,三張七十五。微信還是現金?」大姐頭都沒抬,手指在鍵盤上啪啪敲擊著。


  蘇建軍愣了一下,把剛抽出來的一張五十紙幣捏在半空,眉頭微微皺起來:「怎麼漲價了?我記得中秋節那陣子坐車還是二十塊的。」

  「沒辦法啊老哥,快過年了,油價也在漲,上頭規定的調價。平時拉不到人,這不就靠這幾天回點本嘛。」

  售票大姐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一個人就是二十五,買不買?不買讓後面的上。」

  蘇建軍不甘心,雙手把著窗口下方那個半圓形的小缺口,身體往前探了探:「這不還沒到小年嘛,還差兩天呢。不能便宜點?我們一家三口,就少個十五塊,收六十得了。」

  這一套砍價技巧明顯在這裡行不通。

  「這真沒辦法便宜了。」大姐從旁邊端起一個不鏽鋼保溫杯擰開,吹了吹飄在上面的枸杞。

  「現在過節都這個價,少一分這票都打不出來。你買不買?還有十分鐘那一班就要發車了,下一趟得等兩個小時,你們自己掂量。」

  一聽還有十分鐘就發車,蘇建軍立馬妥協。比起乾等兩個小時,提前回家辦年貨顯然更重要。

  他手指在錢包里翻找了一陣,湊出一張五十、一張二十,又摸出五張一塊錢,數清楚後順著缺口推了進去。

  售票機刺啦刺啦,三張薄薄的車票被遞了出來。

  「走吧,別耽擱了。」蘇建軍把票塞進上衣內側的口袋,轉頭扛起地上的編織袋,領著老婆孩子朝檢票口趕去。

  過了那道鐵閘門,一股柴油燃燒後的刺鼻氣味迎面撲來。此時停車坪上,已經停滿了十幾輛老舊的大巴車。這些車大多車身老舊,車窗玻璃上結著一層洗不掉的灰濛濛的水垢。

  每一輛車的額頭上,都毫無例外的貼著一塊巨大的紅色牌子,上面用粗大的黃色黑體字印著「汽車站——青水鎮」、「汽車站——羅家村」這樣的標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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