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蘇白家的廚房裡，已經傳來了切菜和油鍋的滋滋聲。
劉玉芬起了個大早，心情格外的好，連哼著的調子都比平時輕快幾分。
她特意煮了三個荷包蛋，一人一個，寓意著順利平安。
餐桌上，氣氛和往常有些不同。
蘇建軍的話依舊不多，但他緊鎖了幾天的眉頭，今天終於舒展開了。他默默的吃著飯，時不時的看一眼身旁正狼吞虎咽的兒子，輕輕笑了笑。
「爸，多喝點牛奶。」蘇白把自己的那杯牛奶推到父親面前，「醫生不都說嘛，補鈣，對骨頭好。」
蘇建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卻還是端起杯子，一口氣喝了大半。
吃過早飯，一家人簡單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門。
劉玉芬把那個合作醫療的本子和家裡的積蓄仔仔細細的包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蘇白則是與父親一齊走在前頭。
清晨的空氣帶著一絲涼意，卻讓人覺得格外清爽。
他們沒有坐公交，蘇白堅持打了輛車，直奔市中心醫院。
市中心醫院不愧是全市最好的醫院，又恰逢周六，哪哪都是人。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特有的味道，混雜著各種方言的交談聲，顯得有些嘈雜。
好在蘇白在計程車上就用手機把號給掛了，省去了最麻煩的一步。
一家人徑直上了三樓，骨科門診部。
走廊里擺著一排排銀色的鐵質座椅，此刻已經坐得滿滿當當，還有不少人靠牆站著，低頭刷著手機，臉上或多或少都帶著些焦急和疲憊。
蘇白找到分診台，護士看了一眼掛號信息，指了指最裡頭的一間診室：「307室，顧醫生，前面還有一位病人，等著叫號就行。」
蘇白道了聲謝，領著爸媽在旁邊的空位坐下。
前面還有一個人，正在問診中。
診室的門虛掩著，留著一條縫。
閒著也是閒著，蘇白湊過去，悄悄往裡頭瞄了一眼。
裡面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醫生，估摸著六七十歲的年紀，戴著一副老花鏡，穿著一身的白大褂。
他對面，坐著一個看起來六十多歲的大媽，正一臉急切的比劃著名。
「顧醫生啊，我最近這個膝蓋啊，就老是莫名其妙的疼，走兩步路就跟針扎一樣，你說這是啥問題啊？」
被稱為顧醫生的老人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的開口：「先不急哈，咱們先了解一下基礎情況。你這個毛病，是啥時候開始的呢？」
這問題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
大媽立刻長嘆一口氣，臉上寫滿了滄桑，開始了她的訴苦。
「哎喲，顧醫生你是不曉得哦！說起這個，話就長了！我年輕的時候，那時候還小啊，才十七八歲，長得可水靈了！那時候我就跟著我爸媽下地幹活，每天天不亮就得起。」
「然後呢，種完地，我還要去山坡上割豬草，滿滿一大背簍！然後呢，回家就得去把我家那個老母豬牽出來餵食，那豬可胖了，每次都得費好大勁……」
蘇白在門外聽得眼角一抽。這……問的是膝蓋疼，怎麼就扯到老母豬身上去了？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只聽見那位顧醫生嘆了口氣，他抬起手，有些無奈的揉了揉太陽穴。
「大姐，大姐，」他不得不出聲打斷，「我問的是，你這個膝蓋，是什麼時候開始疼的。」
大媽被打斷了話頭，似乎有些不高興，撇了撇嘴。
「我知道，你聽我講完嘛，我這不是在給你講病因嘛！我把那豬牽出來呢，就開始給它拌豬食，得放紅薯藤，還得放米糠，那傢伙可挑食了……」
她又滔滔不絕的講了起來。
蘇白靠在門框上，感覺時間都變慢了。
他甚至能想像到診室里，那位顧醫生生無可戀的表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媽的故事從餵豬挑水，講到了結婚生子，又講到了帶孫子買菜，中間邏輯跳躍，細節豐富，聽得蘇白都快打哈欠了。
大概過了十分鐘，她才終於繞回了正題。
「……就這樣，忙活了一輩子。上個月，我去菜市場買了條魚，回家路上就覺得不對勁了，這膝蓋啊，就莫名其妙開始疼了起來！」
診室里又是一陣沉默。
「呼……」
診室里，顧醫生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將一直扶在額頭上的手放了下來，表情混合著無奈，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他用一種極其精煉的語言，為大媽剛才那十分鐘的史詩級敘述做了個總結。
「也就是說，從上個月十五號左右開始疼的，是吧？」
「對對對！顧醫生你真是神了！」大媽連連點頭，看樣子還想補充點什麼細節。
顧醫生眼疾手快，立刻抬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停，你不用再說了，我都明白了。」
他迅速在病曆本上寫著什麼，頭也不抬的說道：「這樣，你先去拍個膝關節的X光片，看看骨頭有沒有問題。拍完把片子拿回來給我。」
「哦哦，好，好。」
得到醫生的明確指示，大媽這才心滿意足的站了起來，拿著病曆本和單子，轉身朝門口走來。
她一出門，就看到了靠在門口，一臉一言難盡表情的蘇白。
大媽大概是覺得這小年輕在偷聽，於是沖他重重的哼了一聲，撇著嘴，扭著身子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就在這時，診室門口的廣播響了。
「請5號，蘇建軍先生，到骨科一號診室就診。」
「爸，到我們了！」
蘇白連忙回頭，朝坐在不遠處椅子上的父親喊了一聲。
蘇建軍應了一聲，站起身，和劉玉芬一起走了過來。
「爸，你進去吧，我跟媽在外面等著。」蘇白說道。
蘇建軍點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診室的門再次關上，隔絕了裡面的聲音。
劉玉芬顯得有些坐立不安，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不停的摩挲著。
「小白，你說……你爸這腰，問題大不大啊？」
「媽，你別緊張，都到醫院了，聽醫生的就行。這可是全市最好的醫院，顧醫生看起來也很有經驗，肯定能看好的。」蘇白安慰道，心裡卻也不免有些打鼓。
「嗯……」劉玉芬嘴上應著，但身體還是繃得緊緊的。
他從門縫裡看了一眼，父親正坐在剛才那個大媽的位置上，顧醫生正在詢問著什麼。
蘇白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靜靜的等待著。
走廊里人來人往，護士推著治療車走過的軲轆聲，小孩的哭鬧聲，家屬低聲交談的聲音……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
蘇白靠在椅背上，正想著待會兒檢查完，中午帶爸媽去吃點什麼好吃的，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腳步聲在蘇白身邊停了下來。
緊接著，一個帶著幾分不確定，又透著點驚喜的清脆女聲，在他頭頂響起。
「蘇白？」
這聲音……有點耳熟。
蘇白一怔，有些驚訝的抬起頭，循著聲音望了過去。
只見一個身影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女孩穿著一身清爽的白襯衫配著深藍色的百褶裙，手裡提著一個大大的飯盒，一雙靈動的眸子正彎成好看的月牙，帶著一絲驚喜和好奇打量著他。
她的出現，仿佛給這嘈雜而沉悶的醫院走廊帶來了一抹明亮的色彩。
蘇白微微睜大了眼睛，認出了來人。
「顧瑤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