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芬正往他碗裡盛白米飯，頭也不抬，「這幾天都不准吃辣，油膩的也得斷了。萬一明天你肚子不舒服，進考場想上廁所，那得耽誤多少時間？那可是一分一秒都在搶命。」
「就是，聽你媽的。」蘇建軍在一旁附和，順手給蘇白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腹肉，「這幾天忍忍，等後天考完了，你想吃火鍋還是烤肉，爸絕不攔著，錢管夠。」
蘇白嘿嘿一笑，將那塊鮮嫩的魚肉扒拉進嘴裡。這頓飯吃得確實極淡，純粹就是執行一個填飽肚子的生理任務。
風捲殘雲般扒完兩碗飯，蘇白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骨頭髮出細碎的聲響。
「爸，那咱們幾點動身去考場？」
蘇建軍看了眼牆上的老式吊鐘，思忖片刻，「現在一點十分。先休息會，兩點出發，這時間掐得死死的，絕對不早也不晚。」
「行，那我回屋躺會兒。」
回到臥室，蘇白呈大字型砸在床上。
風扇吹著涼風，他原本想睡個午覺，腦子裡卻跟走馬燈似的，一會兒閃過各種數學公式，一會兒又跳出各種語文古詩詞。
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個多小時，乾脆不睡了。
下午一點五十，一家三口準時在樓下集結。
蘇建軍跨上那台服役多年的小電驢，蘇白坐在后座，劉玉芬坐在中間，一家三口緊緊巴巴地擠在小電驢上，朝著市三中進發。
炎熱的街頭，隨處可見和他們目的一致的家庭。
有的開著車，有的騎著摩托，浩浩蕩蕩地朝著各個考點匯聚。
來到三中門前，這裡已經是人山人海。
穿著各校校服的學生，以及打著遮陽傘，滿頭大汗的家長，將大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小白，身份證和准考證帶了吧？」劉玉芬下車的第一件事就是確認裝備。
「在兜里呢，媽，你都問了五遍了。」
「五遍哪夠？萬一呢！」
校門口有保安守著，只有考生憑準考證才能進去看考場。家長們全被攔在了紅線外，伸著脖子往裡瞅。
「小白，306教室！三樓！記住了沒？座位號是12號，應該在第二排或者第三排。」劉玉芬抓著校門的鐵欄杆，隔著空隙喊。
「進去之後別光顧著看別的，先看看桌子平不平整，椅子晃不晃悠。要是不平，你就找監考老師要幾張硬紙片墊上，聽見沒？」
蘇白接過文具袋，連連點頭，「好嘞媽，我辦事您還不放心嘛。那我就先進去了。」
三中的校園比二中要小一些，帶著股沉澱下來的陳舊感。
蘇白順著指示牌找到教學樓，步子邁得不緊不慢。
剛踏進306教室的門，原本有些嘈雜的教室突然靜了一瞬。
那是物理意義上的安靜。
此時教室里已經坐了不少來看位置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流。
蘇白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那一束斜射進來的陽光剛好打在他挺拔的身廓上。
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掃了過來，接著就黏在蘇白身上拔不下來了。
這種極具壓迫感的顏值，在平均發量堪憂，眼鏡片厚如鍋底的准高考生群落里，顯得太不真實。
有個扎著馬尾的女生倒吸了一口涼氣，胳膊肘拼命捅著旁邊的同伴。
那幾個女生的心裡話幾乎要寫在臉上了。
平時在學校里找個順眼的男的都費勁，怎麼偏偏高考給安排了個這種級別的帥哥坐一個考場？
這要是明天考數學的時候卡殼了，抬起頭不小心看他一眼，這腦子還能轉得動嗎？沒考好絕對要甩鍋給這個長得太招搖的傢伙。
蘇白全當沒察覺這些火辣辣的視線。
他捏著准考證，順著桌角貼著的考號，徑直走到第二排的位置。
12號。沒錯。
他照著老媽的吩咐，伸手捏住課桌對角晃了晃，穩若泰山。
又用手背在桌面上掃了兩把，確定沒有坑坑窪窪會戳破答題卡的瑕疵。
隨後又低頭檢查了一下課桌裡面。沒垃圾，沒刻字，挺平整。
蘇白坐下，閉上眼，模擬了一下明天答題時的姿勢。確定沒什麼不舒服後，他睜開眼，起身準備下樓。
走到二樓緩台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牆邊的考場分布圖前發呆。
那女孩穿著簡單的白T恤，牛仔短褲襯得兩條腿又細又直，清純得像是一陣過境的風。
「顧瑤？」蘇白停住腳步，試探著喊了一聲。
女孩抬起頭，先是愣了半秒，隨即那雙靈動的眸子裡漾開了笑意。
笑容比以前收斂了很多，沒有了那種張揚的撩撥，多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克制。
「好巧呀，蘇白。」顧瑤停在台階上，手裡還攥著一張有些褶皺的准考證。
「你也在這兒考？」蘇白走了過去，兩人之間隔著三四個台階的距離。
「嗯，我在二樓。在找204，這樓的分布有點亂。」顧瑤指了指身後的走廊，聲音輕飄飄的，「剛才還在想，會不會碰到熟人，沒想到第一個就看到你了。」
「在那頭，最裡面的角落。」蘇白幫她指了個方向。
「哦，謝謝。」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約莫過了兩秒鐘，兩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樣，同時開口。
「那個……」
「那個……」
又是一笑。蘇白擺了擺手，「你先說。」
「那個，我就要去看考場了，得趕緊過去。」顧瑤指了指教室的方向，眼裡的情緒有些複雜，「加油啊，蘇白。」
「你也是，加油啊。」蘇白頓了頓，「那個，那我先下樓了，我爸媽還在校門口曬著呢。」
「好，回見。」
兩人錯身而過。
就在蘇白轉過樓梯死角的那一瞬間，顧瑤的步伐徹底停了下來。
她扶著水泥質的圍牆扶手，慢慢回過頭。
一樓的出口處有明晃晃的陽光照進來，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陌生的背影，哪裡還有那個少年的影子。
顧瑤垂下眼帘，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真是有緣分呢。
當初認識他，就是因為三中的宣傳片。
現如今高中三年最後的考試，他們倆又被分到了同一所學校的同一個考點。
可是，考完之後呢？
她很清楚，出了這個考場，有些交集就徹底斷了。大家都有各自要奔赴的遠方，而那個人的遠方里，從來就沒有安排過她的位置。
她咬了下發白的嘴唇，重新轉過身，一步步朝著自己的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