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裡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複習資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各類名校密卷,早在前天就已經被大家陸續搬回家裡。
此刻的教室空曠得讓人發慌。
每一張課桌都乾乾淨淨,桌面上的木紋清晰可見。
甚至連平時塞滿雜物和零食的桌斗,都被清理得不留一片紙屑。
這是高三學生在學校度過的最後一個早晨,過了今天中午,所有人就該拿著准考證去各自的考點看考場了。
出奇的是,沒有人在這個早晨交頭接耳,連最跳脫的王浩都老老實實地坐在位子上,手裡捧著個巴掌大的小錯題本,嘴裡念念有詞,眼珠子都快貼到紙上了。
蘇白拉開椅子坐下。身旁的夏晚檸來得比他早,她正低著頭整理文具袋。
蘇白轉過頭,看著她這套行雲流水般的整理動作,輕聲開口:「東西都帶全了?」
「嗯。」夏晚檸偏過頭,目光澄澈,「你呢?別明天到了考場發現准考證落在家裡。」
「那不能。」蘇白向後靠在椅背上,嘿嘿一笑,手指轉動著手裡的中性筆,姿態極其放鬆,「準備好了,隨時可以上戰場。」
上午的時間被切分成了兩半。
前三節課由各科老師輪流進班,做最後的考前叮囑。
沒有人在講台上繼續講著課本上的內容或是長難句分析。
他們只是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准考證不要丟,2B鉛筆要多帶兩支,進考場前別喝太多水這種老生常談的話題。
等到最後一節課的時候,老張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以及一個保溫杯走了進來。
教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頭頂老式風扇轉動發出的「咯吱」聲。
老張走到講台中間,放下公文包。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拿著黑板擦敲桌子,而是雙手撐在講桌邊緣,目光從左邊第一排,一寸寸地掃到右邊最後一排。
他在看每一個人。
王浩,李飛,趙強,夏晚檸,蘇白……
視線掃過陳東曾經坐過的那個空位時,老張的眼神停留了足足有兩秒,然後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同學們。」老張一開口,嗓音破天荒地有些發澀。他端起保溫杯想喝口水壓一壓,卻發現杯子裡的水早就喝乾了。
「該教的知識,這三年我已經全都掏給你們了。」老張放下空杯子,兩隻手交握在身前。「剩下的路,得靠你們自己去走。明天考場上,不管遇到什麼樣的題,都別慌。難大家都難,簡單大家都簡單。」
底下沒有一個人說話。幾個感性的女同學,眼睛已經開始泛紅。
老張轉過身,拿起一支粉筆,走到黑板前。
他沒有擦掉右上角那個刺眼的倒計時「1」,而是在黑板正中央,用蒼勁有力的瘦金體,寫下了四個大字。
【金榜題名】
扔掉粉筆頭,拍乾淨手上的粉灰,老張再次轉過身面向全班。
「多的話我不說了。今天中午吃完飯,趕緊回家休息,下午看考場。准考證千萬千萬保管好。我會在校門外給你們站好最後一班崗。」
老張突然站直了身體,腰背挺得筆直,衝著台下這群陪伴了他三年的學生,大喊了一聲。
「下課。」
沒有人在這一刻歡呼雀躍。
班長用力揉了揉眼角,扯著嗓子大喊一聲:「起立!」
全班同學「唰」地一下站了起來,椅子和地面摩擦出最後一次整齊的聲響。
「老師再見!」
走出校門的那一刻,頭頂的太陽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往常這個點,校門口總是擠滿了推著推車賣炸串、手抓餅的小販,油煙味和吆喝聲能傳出兩條街去。
可今天,整條馬路靜悄悄的,連那些平時最愛亂竄的流浪狗都縮在樹蔭底下,懶洋洋地搖著尾巴。
蘇白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還沒走出兩步,身後就傳來一陣車輪碾過減速帶的動靜。
「小白子,等等我!」
許知意跨在那台自行車上,單腳支地,歪著腦袋看向他。
蘇白慢下腳步,雙手插在兜里,斜睨了她一眼:「你這車鏈子還沒修呢?咯吱咯吱響了一路。」
「要你管。」許知意瞪了他一下,隨後又像是泄了氣的皮球,小聲問道,「哎,說明天就要考試了,你……緊不緊張?」
「要說不緊張,那是騙你的。」蘇白看著路邊那棵被曬得打卷的梧桐樹,嘿嘿一笑,「怎麼,你這會兒也開始腿軟了?」
「切,我也就一點點,真的就一點點而已。」許知意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比劃了一個不到一厘米的距離,接著又趕緊收回去,「看給你牛的,到時候要是手抖寫錯准考證號,看你上哪哭去。」
兩人就這麼沿著人行道慢悠悠地往回走。
回到老舊的小區,還沒進樓道,蘇白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骨頭湯味。
客廳里,蘇建軍坐在舊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眼神卻沒在字兒上。
見到蘇白回來,他立馬站起身,動作甚至有些侷促。
「小白回來了?快,洗手吃飯。」蘇建軍指了指飯桌,語氣里透著股小心翼翼。
劉玉芬從廚房裡快步走出來,圍裙也沒解,手裡攥著個抹布,「快洗手!菜剛出鍋,熱乎著呢。吃完飯咱們把東西再對一遍,下午兩點準時去看考場。」
蘇白看著老兩口這副嚴陣以待的架勢,忍不住想笑,「媽,下午時間長著呢,三中離咱家也就兩步路。你們這弄得,像是要去參加什麼閱兵儀式。」
「高考能不緊張嗎?這是一輩子的大事!」劉玉芬瞪了他一眼,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放緩了語氣,「對了,明早你大伯他們也過來,給你加油。這兩天我和你爸不去擺攤了,全家專心服侍你。」
蘇白眉毛挑了挑,扯過毛巾擦乾手。
大伯一家要來,他倒是預料到了,畢竟蘇建國向來把他們家的事當成自家事。
蘇白坐到飯桌前,剛提起筷子,整個人就愣住了。
桌上擺著三個菜:白灼菜心、清蒸魚、還有一小碟涼拌豆腐。所有的菜色看上去都清白得過分,別說辣椒末了,連點醬油色都見不到。
「媽,今天這廚藝是退步了?怎麼一個紅色的都沒有?」蘇白夾了一根菜心,嚼在嘴裡全是原汁原味的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