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人當傻子的人,才是真正的傻子。
孤鷹在藍星常聽這句話。
方才他忘了。
但他不知道——
這句話,也是血殺樓樓主的口頭禪。
他不知道。
所以他安心睡去。
——他睡著了。
趙勁松沒睡。
特使明晚才能到。
今夜,是鎮撫司最長的夜。
重寶的消息該傳的都傳出去了。
白天沒人敢動青衣衛。
入夜呢?
霖安地界,論單打獨鬥,他排不進前十。
但青衣衛的弩比江湖人的刀快,青衣衛的甲比江湖人的皮肉硬,青衣衛的人打光了,朝廷會不死不休。
——這就是他敢守在這裡的本錢。
可他還是希望,今晚別用到這份本錢。
迴廊盡頭,燈籠在風裡輕輕晃。
六十餘人的呼吸聲,壓在黑壓壓的屋檐下,低得像沒有。
如他所料,白天是安全的。
現在,到了人最困的時候。
只剩夜風。
不對。
風停了。
那牆頭為什麼有衣袂在動?
——
一道黑影,如紙鳶斷線,從東牆無聲飄落。
腳尖點瓦,片響未聞。
第二道。
第三道。
——第七道。
七個人,落在百戶所七個不同的陰影里。
七把刀,沒有一把出鞘。
夜戰的第一刀,從不屬於刀。
屬於呼吸。
誰的呼吸先亂,誰的人頭先落。
——
趙勁松沒有動。
他在看。
東牆那人,落瓦時膝蓋沉得太低——江北漕幫的輕功路數。
西廂檐角,伏著的人用的是「壁虎游牆」——柳葉門的斂息術。
井台邊那個,站樁穩得像釘進去——鏢局的老把式。
正堂脊獸後,只有一片衣角。
看不清顏色。
看不清身形。
只有一股陰冷的、隨時要撲出來的殺意,隔著三十丈的夜,釘在他眉心。
血殺樓。
七個人,四家勢力。
太整齊了,整齊得像……故意擺給他看。
栽贓?嫁禍?還是想讓他猜錯?
不重要。
他的視線從幾人身上收回,落在東南角。
今夜他不是來抓賊的。
他是來守城的。
東南角,三面精鋼巨盾已經張開。
每面盾高五尺,寬三尺,厚三寸,通體精鋼鑄就,重逾兩千斤。
成為緹騎的基本條件之一,是能舉起千斤石鎖——也即達到煉肉境。
故而兩名煉肉境緹騎合力,便可穩步推行。
盾面素淨無紋,盾縫裡,三架連弩已經絞緊機括。
弩箭不是尋常貨色——
箭杆精鐵鍛打,箭頭淬過「破氣散」,專破後天武者的護體內力。
五十步內,尋常鐵甲應弦而穿。
這殺傷力,和藍星的沙漠之鷹相當。
趙勁松站在盾陣後方,左手按刀,右手負在身後。
身後十步,是靜室的門。
靜室再往後十丈,是後院假山。
假山下兩丈深處,是「地字三號」秘庫。
秘庫里,有兩樣東西。
一樣,裝在木匣中。
一樣,是卵形的玉石。
趙勁松的手指在身後動了動。
旗語有兩層意思:第一層,封位不殺人。第二層,只有幾個老緹騎能看懂——
後院假山方向,再加三人。
但一味防守並不是趙勁松的作風。他直接喊話:
「私闖鎮撫司者,殺無赦。」
夜風穿過迴廊,無人應答。
「現在退去,本官可當沒見過你們。」
還是無人應答,也沒人後退。
不,東牆那人動了。
他不是後退,是前進!
「燈。」
趙勁松只吐了一個字,不輕不重。
火摺子亮了。
一盞。兩盞。三盞。
三盞燈籠同時拋向中庭——
落地的瞬間,「砰」的一聲悶響,三團刺目的白光炸開!
石灰粉摻硝石,摻了磷,不傷人,只刺眼。
七道身形同時一滯!
盾開了。
盾縫裡,弩箭無聲探出。
第一輪:六支箭。
六支箭封的不是人,是路。
東牆那人左右閃避的空間,被六道寒光封得死死的。他若往左,左肩中箭;往右,右肋中箭;往後——
他往後一撤。
這一撤,竟比箭矢還快三分。
但他快,箭更快。
第二輪四支箭已經等著他——封的不是人,是他落腳的位置。
「好!」
那人喝了一聲,不知是喝罵還是喝彩。
他人在半空,無處借力,卻硬生生擰腰一轉,雙掌齊出!
掌風如浪,開碑裂石的力量拍在空氣中,竟將四支箭震偏三寸。
三寸就夠了。
三支箭擦著他衣襟飛過,第四支釘在他左肩——
「噗」的一聲悶響。
入肉三分,沒能穿透。
趙勁松目光一凝。
換血境。
而且是內力灌注全身的那種——箭尖入體的瞬間,肌肉主動收緊,硬生生夾住了箭杆。
這種反應,不是普通換血境能做到的。
這是大成,比自己只差半步。
那人落地時,右手已經按在左肩上,拇指一扣,箭頭帶著一小塊血肉被生生拔了出來。
從頭到尾,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但他被逼退了五丈。
從盾陣前五丈,退到了牆根底下。
他抬頭,看向盾陣,舔了舔嘴唇。
同一刻,靜室內。
孤鷹的眼皮動了一下。
外面的聲音太密,太雜,太……不對勁。
他醒了。
但沒有睜眼。
榻邊坐著那個年輕的醫官。
角落裡還有兩個手按刀柄的侍衛。
他什麼都不能做。
只能躺著,聽著,腦子飛快地轉。
外面怎麼了?
聽這動靜,像是在打架。
這陣仗……該不會是衝著我來的吧?
我有這麼重要嗎?
來到這個世界直接躺床已經夠給穿越者丟臉了,別真把我往死里整啊!
那兩位侍衛大哥的實力是多少來著?
——甲【精342,氣128,神51】,乙【精216,氣59,神31】。
要是他們都擋不住……
那我就更沒辦法了。
躺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