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沒走。
拋錨了。
海浪還很大,走不了。
他們要在這過一夜,等天亮,等風停。
黑甲武士推著他們,從甲板往下走。
樓梯很陡,很窄,踩上去嘎吱響。
走下去。
再走下去。
走到底,有人拽住他胳膊,往左邊一推。
門開著,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被推了進去。
身後——張橫、李影、周海生、韓家兄弟、孫小六,一個一個被推進來。
「咣——」
門關上了。
——
黑暗。
真正的黑暗。
不是那種「適應一會兒就能看見」的黑,是伸手不見五指、連自己手在哪兒都看不見的黑。
孤鷹站在原地,沒動。
腳下踩到什麼軟的東西——
乾草?還是別的什麼?他不敢想。
耳邊全是呼吸聲。
他豎起耳朵。
是五個人的呼吸聲。
六個人的。
更多。
——
「還有人?」
張橫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喘息——
那一掌傷得不輕。
沒人回答。
但呼吸聲還在。
很多。
遠的,近的,粗的,細的。
那些人沒出聲,也沒動。
——
「往裡邊挪挪。」
周海生的聲音,很平靜。
黑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在挪位置,有人在摸索。
孤鷹慢慢蹲下來,摸到一塊空地,坐下。
手碰到腳踝——涼的。
鐵鏈。
他順著摸過去,鏈子另一頭連著艙壁。
動不了多遠。
旁邊有個人——
他能感覺到,就在一尺之外。
那個人還是沒出聲。
但呼吸很穩。
——
過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為這個艙里只有他們八個,外加一群啞巴。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從遠處——靠艙壁那邊——傳來的。
「大周的?」
周海生:
「是。」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可叫我老周。被抓三個月了。」
周海生:
「本家啊。」
老周頓了一下。
黑暗裡,他好像輕輕笑了一聲——很輕,幾乎聽不出來。
「本家……三個月沒聽見這兩個字了。」
——
老周開口之後,黑暗中才陸續有了動靜。
有人翻身。
有人咳嗽。
有人嘆了口氣。
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從另一個方向,比老周年輕些:
「老周,你他媽少說兩句。什麼底細都不知道就往外倒?」
老周沒理他:
「聽得出口音。大周的。」
那年輕聲音:
「大周的就信得過?」
老周沉默了一下。
「總得說點什麼。不說,就真憋死了。」
那年輕聲音沒再反駁。
但也沒說話。
過了幾息,另一個聲音響起——很穩,不急不慢,帶著點不一樣的腔調。
「我叫沈青。青衣衛的。」
青衣衛。
這兩個字落在黑暗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周海生問道:
「青衣衛……也被抓?」
沈青:
「青衣衛也是人。也會翻船。」
過了幾息,另一個方向傳來一聲冷笑。
「抓人的被抓。可笑。」
老周的聲音,很平靜:
「老齊,別說了。」
那個叫老齊的人沒再說話。
但那種沉默,比說話更讓人難受。
——
孤鷹一直沒出聲。
他在聽。
把每一個聲音記住。
老周、沈青、老齊。
還有那些一直沒出聲的人。
不知道有多少個。
不知道是死是活。
——
外面傳來腳步聲。
很輕。
但在黑暗裡,每一步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連呼吸都壓低了。
腳步聲經過門口,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
越來越遠。
直到完全聽不見。
——
等聲音消失,沈青的聲音又響起,壓得更低:
「你們八個,怎麼被抓的?」
周海生:
「颱風。船沉了。漂到一個島上。」
沈青:
「夠倒霉的。」
老周的聲音又響起:
「知道抓你們的是什麼人嗎?」
周海生:
「不知道。」
老周:
「易國人。」
李影:
「勿日國?」
老周:
「對。」
孤鷹:
「你知道?」
李影:
「海外島國。巴掌大的地方,缺鐵缺糧,就靠搶。」
「國土形似螞蟻,我們也稱他們為蟻國。」
張橫:
「易可以拆分成『勿』和『日』,所以我們更多的叫他們勿日國。」
老周警告:
「別在船上說這些,會死!」
張橫閉嘴。
但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道:
「他們抓我們去哪兒?」
老周沒答。
沈青替他說了:
「死斗城。」
老周:
「你聽說過?」
沈青:
「情報司有記載。易國死斗城,三百年歷史。各國武者被抓進去,打給貴族看。」
「打到死為止。」
一個年輕聲音問:
「普通人呢?」
沈青:
「普通人當場殺。」
沉默。
——
隔壁艙傳來動靜。
有人在喊,嘰里咕嚕的,聽不懂。
然後是咒罵聲。
然後是「砰」的一聲悶響。
然後安靜了。
沈青的聲音,很輕:
「又死一個。」
孫小六帶著顫:
「死……死了怎麼辦?」
沈青:
「明天早上,他們會來拖走。拖去海里餵魚。」
黑暗裡,有人開始乾嘔。
孫小六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張橫的聲音,喘著,但硬撐著:
「別他媽哭了……哭有什麼用……」
孫小六憋著,不哭了。
但那種壓抑的抽噎聲,一直斷斷續續。
——
孤鷹靠在艙壁上,把那些聲音關在外面。
開始想事情。
死斗城。
打,打到死為止。
奴隸角鬥士。
被人圍觀,被人下注,被人當畜生看。
沒想到,穿越一回,輪到他自己了。
他的手在黑暗中握緊。
又鬆開。
他還有幻界。
還有奪壽。
還有羲凰。
只要不死,就有機會。
他閉上眼。
開始默念無影步的口訣。
——
不知過了多久。
艙頂那個小小的透氣孔里,透進來一點光。
很淡。
但確實是光。
天亮了。
——
外面傳來腳步聲,喊聲,嘰里咕嚕的。
有人在下命令。
「咣」的一聲,門開了。
陽光刺進來,所有人本能地閉上眼。
一個黑甲武士站在門口,嘰里咕嚕喊了一串。
沒人聽懂。
但他手裡拿著一根棍子,往地上指了指——
意思是:出來。
——
他們被一個個拽出去。
陽光刺眼,海風腥咸。
孤鷹眯著眼,被推著往前走。
甲板上站滿了人——都是從各個艙里出來的。
有的站著,有的跪著,有的躺著,不知道是死是活。
黑甲武士在點數。
嘰里咕嚕。
一個,兩個,三個……
點完一批,推走一批。
有的往船頭走,有的往船尾走。
孤鷹看不懂。
——
沈青在他旁邊,壓著聲音,極快地說了一句:
「點到的,是活著的。」
「點不上的——」
他沒說下去。
孤鷹懂了。
昨晚隔壁那個「又死一個」——就是點不上的。
——
點完名,他們又被推回艙里。
門關上之前,孤鷹往外看了一眼。
甲板上有幾個人被拖著走——一動不動。
往船舷那邊拖。
然後「撲通」一聲。
水花濺起來。
沒了。
門關上了。
「咣——」
——
黑暗再次籠罩。
船晃了一下。
開始往前走。
不是晃,是走——起錨了。
沈青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很平靜:
「走了。」
沒人問去哪兒。
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