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初三。
山還是山,但已經不是那種陡得讓人腿軟的山了。
孤鷹靠在一塊石頭上,抬頭看了一眼四周。
遠處的山影層層疊疊,但比天獄山那邊矮了一大截。
山頂偶爾還能看見一點白——
那是積雪,稀稀落落的。
近處的林子密了。
松樹、杉樹、還有叫不出名字的闊葉樹,擠擠挨挨地長著。
樹枝上掛著霜,太陽一照,亮晶晶的。
林子裡有鳥叫。
不是麻雀那種嘰嘰喳喳,是更深處的鳥,一聲一聲的,悠長得很。
再往前看,地勢越來越平。
山與山之間的山谷寬了,偶爾能看見一小片一小片的平地。
有些平地上有田埂的痕跡——荒了,沒人種。
遠處還有河。
不是山澗那種嘩嘩響的急流,是平緩的河,水面反著光,像一條灰白的帶子躺在山間。
孤鷹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籃子。
竹籃不大,但塞得滿滿當當。
最上面是肉。
除夕夜烤好的野豬肉,切成一塊一塊的,用清洗後的舊衣服包著。
大概五六十斤。
夠吃一陣子了。
肉下面壓著那幾件灰衣服,還有剪刀、染料、火摺子。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
游士證貼身放著,硬邦邦的,硌得慌。
但也安心。
羲凰從天上飛下來,落在他肩上。
「前面有動靜。一夥強盜,正在殺人。」
孤鷹腳步一頓。
他爬到高地,爬上樹,往下看。
山坳里,五個人正在圍攻一個人。
路邊倒著兩具屍體——一個女人,一個少年。
他凝神看去——
被圍攻的男人:精285。
五個強盜:精269、223、218、154、143。
羲凰問道:
「那幾個人數據多少?」
孤鷹把數據報了一遍。
羲凰看著戰場:
「被圍攻那男人死定了。」
孤鷹點點頭:
「三個煉骨,兩個煉肉。我們換條路。」
羲凰:
「不急。」
「我先飛過去看看。聽聽他們說什麼,順便看看能不能順點有用的東西。」
孤鷹:
「小心。」
羲凰翅膀一展,飛了下去。
它沒往戰場中心飛,而是落在戰場旁邊一棵樹上。
離得不遠,能聽見,又不會被注意到。
那幾個人正打得起勁,沒人抬頭看鳥。
男人的刀法很猛,一個人扛五個,還能撐。
羲凰盯著戰場,耳朵卻豎著聽那幾個強盜說話。
精269那個一邊砍一邊罵:
「老東西,還挺能打!」
精223那個繞到後面:
「別急,耗死他!」
精218那個:
「老大,他家眷已經死了,他跑不掉的!」
精269那個:
「搜!死了也要把東西搜出來!」
羲凰眼睛一亮。
東西?
什麼東西?
它從樹上飛下來。
不是往戰場飛——那邊太危險。
它飛向路邊那兩具屍體。
女人,少年,都死了,沒人管。
它先落在少年身邊。
用喙啄開他的衣襟——
一塊薄木牌,塞在內袋裡。
游士證。
它叼起來。
又往裡看了一眼,用爪子翻了翻——沒有了。
它叼著木牌,又飛到女人身邊——有一個荷包,鼓鼓囊囊的。
它用右爪抓住荷包,拿出來。
沉甸甸的。
它看了一眼戰場那邊。
還在打。
男人身上多了幾道傷口。
精269那個抓住機會,一刀砍在他後腰。
男人單膝跪地。
精154那個從側面撲上來,一刀砍在他肩膀上。
男人倒下去。
強盜們圍上去,開始搜身。
羲凰又飛回少年身邊,把他衣襟合上。
然後叼著東西,飛回高地。
落在孤鷹肩上,把東西扔在他手心。
一塊薄木牌。
一個荷包。
孤鷹拿起木牌。
上面刻著字——
「山口一刀,十七歲,三河島人,身高五尺八寸,面白無須,發證:三河島役所,有效期三年。」
孤鷹撇撇嘴:
「山口一刀,在山口被一刀幹掉。」
羲凰翻了個白眼:
「傻子。」
「你不覺得這個游士證與你絕配嗎?」
孤鷹低頭看了看自己。
十七歲,五尺八寸,面白無須。
還真是絕配。
那自己以後就是山口一刀了。
不是一刀被幹掉,是一刀幹掉別人。
他又打開荷包。
幾塊碎銀子,一小錠金子。
夠用一陣子了。
遠處傳來罵聲。
孤鷹抬頭看去。
強盜們搜完了男人的屍體,拿出一點銀子,幾塊碎金子。
又翻出塊木牌——游士證。
精269那個看了一眼,隨手往山溝里一扔。
「破證,沒用。」
然後他們拖著屍體,往山溝里扔。
女人的屍體、少年的屍體,也被拖過去,一起扔下去。
有人踢了幾腳土,蓋了蓋。
然後他們走了。
羲凰看著他:
「還去撿嗎?」
孤鷹看了一眼山溝的方向。
那兩塊木牌,已經和屍體一起被埋了。
他搖了搖頭:
「不用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木牌和荷包。
山口一刀。
十七歲。
有點錢。
夠了。
他把木牌塞進懷裡,和藤原三郎那張疊在一起。荷包也收好。
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羲凰落在他肩上:
「換條路?」
孤鷹點頭:
「繞過去。從山那邊走。」
一人一鳥,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
走了半炷香,確定離那地方遠了,孤鷹才開口:
「山林里走,不會被查。但遇到強盜的風險也大了。」
羲凰翻了個白眼:
「有姑奶奶在,怕什麼?」
「十里外就能看見人。你打不過的,咱們繞路。」
「你打得過的,下去殺了,還能賺點壽元。」
孤鷹笑了笑。
「有道理。」
羲凰得意地揚起脖子:
「廢話。姑奶奶三百資質,還能想不到這個?」
孤鷹想了想,又問:
「進城的事,你覺得什麼時候合適?」
羲凰:
「你現在會多少易國語了?」
孤鷹:
「近千字。讀能讀懂,說還不太行。」
羲凰點頭:
「再學三五天。等你能流利說幾句,咱們再進城。」
孤鷹點頭。
有道理。
現在進城,一開口就露餡。
三五天後,應該夠用了。
他又問道:
「山口一刀是在這裡死的。」
「他的游士證,現在能用嗎?」
羲凰想了想:
「這裡是他老家?還是路過?」
孤鷹搖頭:
「不知道。」
羲凰:
「那就是不能。萬一遇到熟人,一問就穿幫。」
孤鷹點頭。
「那這張先收著。等走遠了再用。」
羲凰:
「對。藤原三郎那張還能頂幾天。反正沒人認識你。」
孤鷹把兩塊木牌都拿出來,看了看。
藤原三郎,黑石鎮。
山口一刀,三河島。
一個用著,一個備著。
夠了。
他把木牌塞回懷裡。
「走吧。天黑前找個地方落腳。」
一人一鳥,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山坳里,那幾具屍體還躺在溝底。
沒人知道。
也沒人會在意。